SONGFABLE · 2019

Watermelon Sugar

HARRY STYLES · 2019

Watermelon Sugar - Harry Styles (2019)

TL;DR:2019年末,Harry Styles 用一首聽起來像加州陽光配檸檬汽水的單曲,把自己從 One Direction 那個前少年偶像的標籤裡徹底鬆綁。表面上是一首關於夏日水果與愛人氣息的甜膩情歌,骨子裡卻是一場精心策畫的「成人化」儀式——靈感來自 Richard Brautigan 1968 年的迷幻烏托邦小說《In Watermelon Sugar》,製作上向 70 年代 Wings、Fleetwood Mac 借火,行銷上又踩著 TikTok 與疫情封城的浪潮意外登頂 Billboard 冠軍。它不只是一首歌,它是一個關於「如何優雅地長大」的個案研究。

Hook:當一顆水果成為時代的暗號

2020 年春天,全世界都被關在家裡。台北的人在大安森林公園戴著口罩慢跑,香港的人剛經歷過漫長的一年,紅磡體育館空蕩蕩,沒有演唱會,沒有應援棒。就在這個本來應該是史上最不適合「夏日金曲」的夏天,一首歌卻從每個人的 AirPods、TikTok 廚房舞蹈影片、IG Reels 限動裡爆炸式蔓延開來。

那首歌的副歌只是反覆地、近乎催眠地,把一種水果的名字唱了一遍又一遍。

對於一個前 boy band 成員、一個 2010 年代被無數十幾歲少女尖叫追逐的英國男孩來說,這應該是一場豪賭。畢竟,在華語樂壇我們也看過太多類似的故事:少年偶像想轉型大人路線,結果不是被罵裝模作樣,就是被遺忘在中間地帶——既不夠成熟,也不再可愛。從早期的小虎隊到後來的飛輪海,從韓國的東方神起到台灣那些被選秀節目造出來又消失的男團,這條轉型之路是流行音樂史上最難走的一段。

但 Harry Styles 走通了。而且他用的,是一顆西瓜。

Background:一本被遺忘的迷幻小說

要理解這首歌,得先回到 1968 年的加州。

那一年,美國反文化運動正在燃燒最後的火焰。詩人與小說家 Richard Brautigan 出版了一本薄薄的奇書,書名叫《In Watermelon Sugar》(中文有時譯為《在西瓜糖裡》)。書中描繪了一個叫做「iDEATH」的烏托邦公社,那裡的太陽每天變換顏色,所有東西——房子、橋樑、雕像——都是用「西瓜糖」做的。這是一本典型的嬉皮時代產物:溫柔、迷濛、帶著某種對暴力世界的告別意味。

Brautigan 在文學史上的位置很微妙。他不像 Kerouac 那樣有「垮掉的一代」的旗手光環,也不像 Pynchon 那樣被學院供奉,但他是 60 年代末舊金山反文化的文學代言人之一。日本作家村上春樹早期受他影響很深——這也是為什麼今天台北唐山書店的文學區,偶爾還能在二手架上翻到 Brautigan 的中譯本。

Harry Styles 在 2019 年某次訪談裡提到,他在錄製第二張個人專輯《Fine Line》期間讀了這本書。書名兩個字「Watermelon Sugar」黏在他腦子裡,後來成了整首歌的種子。但他很聰明地沒有把歌寫成書評,而是把「西瓜糖」轉化成一個感官符號——夏天、嘴唇、汁液、陽光、慾望。

製作上,這首歌由 Tyler Johnson、Kid Harpoon、Mitch Rowland 與 Harry 共同操刀,錄音地點是位於 Topanga Canyon 的 Shangri-La Studios——一個由 Bob Dylan 在 1970 年代協助打造、後來被 Rick Rubin 接手的傳奇錄音室。空氣裡飄著 Eagles、Fleetwood Mac、Joni Mitchell 的幽靈。歌裡那段 funky 的低音線、那把略帶 disco 味的節奏吉他、還有後段突然炸開的銅管——全都是對 1970 年代加州軟搖滾與 Paul McCartney 後 Beatles 時期 Wings 樂團的致敬。

Real Meaning:成人化的甜味劑

表面上,這首歌是在唱一段感官上的迷戀。某人嘴唇的味道、某個夏日午後的記憶、慾望像汁液一樣四溢。Harry 在 2019 年的演唱會上曾經半開玩笑地說,這首歌是「獻給女性愉悅的」("It's about the sweetness of life",但現場觀眾都笑了,因為大家都聽得懂他在說什麼)。

但如果只把它讀成一首情慾小品,就太低估這首歌的策略性了。

對 Harry Styles 來說,2019 年是一個關鍵的轉折點。他的第一張個人專輯(2017)試圖走 David Bowie 與 Pink Floyd 路線,得到尊敬但沒有商業爆點。他需要一首能讓電台播、能讓 TikTok 用、能讓媽媽輩跟著哼、但又不會讓樂評覺得他在賣弄性感的歌。

「Watermelon Sugar」就是那把鑰匙。它用一個極度具體的感官意象(水果),包裝了一個極度抽象的情感狀態(對親密的渴望)。它既不像 Justin Bieber 那樣直白地唱「baby」,也不像 The Weeknd 那樣陰鬱地唱毒品與背叛。它選了一條中間路線:成人,但不下流;性感,但不油膩;懷舊,但不老派。

更聰明的是 MV。在加州 Malibu 海邊拍攝的影片裡,Harry 和一群型態各異的男男女女在沙灘上分食西瓜,鏡頭刻意模仿 1970 年代 Polaroid 的褪色質感。片頭打上一行字:"This video is dedicated to touching."(這部影片獻給「觸碰」)——而這支 MV 上線的時間,正好是 2020 年 5 月,全球封城最嚴重、所有人都不能擁抱、不能聚會的時刻。

那一刻,一首本來只是夏日小品的歌,突然變成了一個關於「我們失去了什麼」的集體輓歌。

Cultural Context:給華語讀者的對照地圖

要讓繁體中文圈的讀者理解這首歌的意義,可以從幾個角度切入。

第一,少年偶像轉型的難度。 在華語樂壇,最成功的「男孩轉大人」案例可能是周杰倫——但周杰倫從來不是 boy band 出身,他一出道就是創作型。更接近 Harry Styles 路徑的,其實是早期的羅志祥(從乖乖牌少年到成熟舞者),或者更遠一點,是張學友從「香港四大天王」少年偶像之一,慢慢轉化為「歌神」的歷程。Harry 用一首歌完成的事,張學友用了將近十年的演唱會打磨。這不是品質問題,而是流行音樂工業在 2020 年的加速度。

第二,70 年代軟搖滾的回潮。 Fleetwood Mac、Eagles、Wings 這些名字,在華語樂壇曾經透過羅大佑、李宗盛這一代音樂人被間接消化過。聽羅大佑《之乎者也》專輯的編曲,你會聽到 Eagles 式的吉他編織;聽李宗盛早期的製作,會看到 Carole King 的影子。Harry Styles 在做的事情,本質上和當年華語民歌運動之後的音樂人很像:把上一個世代的養分,重新混音給這個世代。

第三,TikTok 時代的歌曲生命週期。 在華語區,這首歌的爆紅軌跡也很特殊。它在台灣 KKBOX 與香港 MOOV 的西洋榜上長期盤踞,但更有趣的是它變成了無數短影音的背景配樂——從台北東區的街拍、到香港中環的下班 vlog、到上海小紅書的「夏日穿搭」。一首英文歌,因為副歌的旋律夠簡單、夠重複,跨越了語言障礙,成為一種純粹的「氛圍」。這在五月天、Beyond 那個時代是不可想像的——那時候的跨文化傳播需要翻唱、需要本地化,現在一段 15 秒的 TikTok 就夠了。

第四,「西瓜」這個符號本身。 在華語文化裡,西瓜是極度日常的水果,夏天台北永康街的水果攤、香港旺角街市、上海弄堂口都會堆滿。它沒有西方文化裡那種隱含的禁忌感(在某些美國脈絡裡,西瓜曾經是種族刻板印象的符號,這也是為什麼這首歌在歐美也曾引發小小的文化討論)。對華語聽眾來說,西瓜純粹是「夏天」與「童年」的代名詞——這反而讓這首歌的接收角度,比英美聽眾還要更天真、更乾淨。

Why It Resonates Today:在不確定的年代裡,我們需要甜

2026 年的今天回望這首歌,會發現它的意義已經超越了 2020 年那個封城夏天。

我們活在一個被新聞推播、地緣政治、AI 焦慮、氣候變遷反覆敲打的時代。在這個時代,一首沒有任何政治姿態、沒有任何深刻訊息、只是反覆唱著某種水果味道的歌,反而成為了一種抵抗。它抵抗的不是任何具體的對手,而是那種「凡事都要有意義」的疲憊。

這也是為什麼 Harry Styles 在 2022、2023 年的世界巡演(Love On Tour)能在全球賣出超過 500 萬張票,包括在台北小巨蛋(雖然他最終沒能來台,這仍是台港粉絲長年的遺憾)。他賣的不是音樂技巧,是一種「允許自己快樂」的許可證。

崔健當年在北京工體唱「一無所有」,是用搖滾對抗時代的虛無。Harry Styles 在 2020 年唱「Watermelon Sugar」,是用甜味對抗時代的焦慮。方法不同,但動機其實是同一個:在一個讓人喘不過氣的世界裡,音樂得提供某種出口。

而最有趣的是——這首歌在 2021 年拿下了葛萊美最佳流行歌手獎。一個前 boy band 成員,用一首靈感來自迷幻小說、致敬 70 年代加州的水果情歌,登上了流行音樂工業的最高榮譽。這本身就是一個關於「不要小看糖」的故事。

How to dive deeper

🎧 延伸聆聽

📚 延伸閱讀

🌍 文化巡禮

🎸 動手玩


所有平台聆聽https://song.link/i/1485802561

三個延伸思考的問題

  1. 如果張學友、羅大佑、五月天,要在 2026 年做一首「TikTok 友善」的金曲,他們會怎麼做?這條路是「向下相容」還是「自我背叛」?
  2. Harry Styles 用一本 1968 年的迷幻小說當靈感種子,這種「向經典借光」的策略,為什麼在華語樂壇相對少見?是文化資本的問題,還是市場期待的問題?
  3. 在一個任何「無意義的快樂」都會被嘲笑「逃避現實」的時代,創作一首純粹甜美的歌,算不算一種政治姿態?

🤖

Tag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