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spresso
Espresso - Sabrina Carpenter (2024)
一杯不會涼掉的義式濃縮,一段不會冷場的盛夏。Sabrina Carpenter 用看似輕巧的迪斯可節拍,把「我就是讓他睡不著的那個原因」寫成 2024 年最具感染力的流行宣言。它不只是一首歌,更是一個世代女性對「被慾望、被記得、被失眠」這件事的重新編碼——從受害者敘事,翻轉為毫不掩飾的自信糖衣。
Hook:當咖啡變成一種武器
2024 年 4 月,在 Coachella 的舞台上,一位身高不到 160 公分、頂著金色長捲髮、穿著粉嫩內衣風格舞台服的二十四歲女子,唱出了一句後來被全世界傳唱的副歌。台下擠滿了原本是為 Lana Del Rey 與 No Doubt 而來的觀眾,但所有人都在那個瞬間記住了 Sabrina Carpenter 這個名字。
那首歌叫《Espresso》。歌名直接、無懸念,幾乎像是把整張專輯的氛圍濃縮成一杯小小的、滾燙的、帶著厚厚 crema 的義式濃縮。它沒有戲劇性的鋪陳,沒有眼淚,沒有「我曾經被傷害」的故事弧線。它只有一個敘事核心:我是那個讓他失眠的存在,而我對此感到非常滿意。
在華語樂迷可能更熟悉 Beyond 在紅磡體育館高唱理想、或周杰倫用中國風寫宋詞意境的脈絡裡,《Espresso》代表的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流行語法——以極度精簡的高概念(high-concept),把一個情緒狀態包裝成可以無限重播、可以做成短影音、可以被剪輯成千百種版本的文化貨幣。
Background:一個童星的長線伏筆
要理解《Espresso》為何能成為現象級熱曲,必須先理解 Sabrina Carpenter 這個人,以及她走過的那條極漫長的路。
Carpenter 出生於 1999 年,來自賓州 Lehigh Valley 一個距離紐約市約一個半小時車程的小型工業地帶。那裡曾經以鋼鐵業聞名,後來在去工業化浪潮中沉寂,如今成為許多美國中產家庭的安靜後院。她在三歲時就在家中的影片裡唱歌,七歲開始上傳翻唱影片到 YouTube,十一歲簽下 Hollywood Records——那是迪士尼旗下的廠牌。她在迪士尼頻道影集《Girl Meets World》中飾演 Maya Hart,整整五年,是無數美國 Z 世代少女的螢幕陪伴。
但童星的祝福往往也是詛咒。從 Miley Cyrus 到 Selena Gomez,從迪士尼出身的女孩們都得經歷一段漫長的「重新被認真看待」的過程。Carpenter 發過五張專輯,前四張都沒能真正破圈。她在好幾年間都被視為 Olivia Rodrigo 故事中的「另一個女孩」——2021 年 Rodrigo 的爆紅單曲《drivers license》被廣泛解讀為描述某段三角戀情,而 Carpenter 則被網路鄉民指認為那個介入的「金髮女」。
這段沒有官方確認的八卦,幾乎要把她壓垮。她在 2022 年的專輯《emails i can't send》中,用一首叫做《because i liked a boy》的歌做出含蓄的回應——歌詞主題是被陌生人在網路上集體霸凌的痛苦。那是她的眼淚時期。
而《Espresso》,是她決定不再哭的開始。
Real Meaning:不是情歌,是一種姿態
表面上看,《Espresso》是一首關於「他無法忘記我」的歌。一個女子描述自己如何成為某個男人的執念,如何在他的腦中盤旋不去,如何像咖啡因一樣讓他清醒、失眠、上癮。
但如果只把它讀成情歌,就低估了這首歌的文化操作。
《Espresso》真正的主題,是「自我物化的主動權奪回」(reclaiming objectification)。這是一個非常 2020 年代的女性主義姿態——不再像 1990 年代的 Riot Grrrl 那樣憤怒地拒絕被物化,也不像 2010 年代初期的「natural beauty」運動那樣強調素顏與真實,而是擁抱被慾望這件事本身,並且把「我知道你想要我」這個認知,變成主體性的來源。
這種姿態在當代有許多近親:Doja Cat 的戲謔、Megan Thee Stallion 的 hot girl summer、Olivia Rodrigo 的酸甜叛逆、甚至更早的 Lana Del Rey 對 femme fatale 形象的浪漫化。但 Carpenter 的版本特別之處在於——她不憤怒、不傷感、不挑釁。她甚至有點搞笑。歌詞中那種半開玩笑、半自誇的語感,混合了千禧世代特有的反諷(irony)與 Z 世代特有的「我就爛但我超讚」(I'm that girl)的姿態。
這首歌的製作人 Julian Bunetta(曾為 One Direction 操刀多首暢銷曲)與 Amy Allen 共同搭建了一個極具辨識度的 disco-funk 骨架:四分音符的 bass line、輕盈的切分吉他、像迪斯可球反射光線一般閃爍的合成器音色。它的速度落在 BPM 104 附近——這是一個被音樂心理學家認為「最容易讓人想跟著搖擺但不至於累」的甜蜜點。整首歌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轉折,沒有 bridge 的爆發,沒有 outro 的告別。它就是一個情緒環,可以無限循環。
給華語讀者的文化脈絡:理解這場「espresso 現象」
對華語圈的聽眾而言,《Espresso》之所以值得深入理解,有幾個層面的意義。
第一,它代表了短影音時代流行音樂的新公式。在 TikTok 與 Instagram Reels 主導注意力經濟的當下,一首歌不再需要傳統意義上的「完整敘事」,而是需要一個可以被無限解構與重組的「meme 核」。《Espresso》的副歌——那個關於咖啡與失眠的隱喻——剛好就是這樣一個既具體又抽象的意象,可以被搭配早晨拉花、可以被搭配深夜加班、可以被搭配約會失敗、可以被搭配職場勝利。它的語意彈性,是 2024 年的歌曲能否走紅的核心競爭力。
第二,它與華語流行樂正在發生的事形成了有趣的對照。同一時期,華語樂壇正在經歷自己的轉型——告五人、康士坦的變化球、9m88 等獨立樂團/歌手在串流時代崛起,主流偶像如 IU、aespa、(G)I-DLE 等則持續主導 K-pop 與 C-pop 的交叉地帶。但華語流行音樂中,像《Espresso》這樣徹底放棄敘事、純粹擁抱姿態的作品仍然相對稀少。我們的流行樂仍然偏好「故事」——失戀的故事、夢想的故事、青春的故事。《Espresso》提供了另一種可能:歌曲不需要說故事,只需要建立一種可被穿戴的情緒。
第三,這首歌與東亞咖啡文化意外地接軌。從台北的興波咖啡、香港的 Cupping Room,到上海安福路上一家又一家精品咖啡店——咖啡在華語都市生活中早已不只是飲料,而是一種身份標記、一種節奏儀式、一種微型的逃離。《Espresso》把這個物件提升為情慾隱喻時,意外地對華語聽眾產生了一種跨文化的共鳴:我們也懂那種「下午三點不來一杯就活不下去」的依賴感,所以也能直覺地理解,為什麼這首歌會選擇用一杯咖啡來形容無法擺脫的執念。
為何此刻引起共鳴:2024 年的女性自信經濟學
《Espresso》的爆紅不是偶然,它精準地搭上了 2024 年文化的幾股潮流。
第一股潮流是「Brat Summer」現象的前哨。同年六月,英國歌手 Charli XCX 發行了專輯《Brat》,這張綠色封面、毫不掩飾享樂主義的作品,定義了 2024 年的夏天。但在 Brat Summer 真正引爆之前,《Espresso》已經先一步用更甜美的方式預告了同一種精神:女性不再需要為自己的慾望、自信、甚至膚淺道歉。Carpenter 與 Charli XCX 站在了同一條光譜上——一個更糖果色、一個更俱樂部——但她們共享同一種文化主張。
第二股潮流是「迪斯可復興」的長尾。從 Dua Lipa 的《Future Nostalgia》(2020)到 The Weeknd 的《Blinding Lights》(2019),疫情期間人們渴望舞池,催生了一波又一波對 70-80 年代 disco 美學的回返。《Espresso》是這條長線的延續——它不是粗暴的復刻,而是一種被精緻過濾後的「日光下的 disco」。它適合晨跑、適合咖啡店、適合通勤,這種「日常化的 disco」是當代流行樂的重要創新。
第三股潮流是「童星轉型」的範本。在 Olivia Rodrigo、Tate McRae、Chappell Roan 等女性藝人相繼成功從青少年市場跨越到成年主流的過程中,Carpenter 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轉型公式:不是用憤怒(如 Miley Cyrus 在《Bangerz》時期的策略),也不是用脆弱(如 Selena Gomez 在《Rare》時期的策略),而是用輕盈的反諷。她讓自己的成熟看起來毫不費力——但事實上,這背後是十多年的工夫。
值得一提的是,《Espresso》在 2024 年 Glastonbury 音樂節上的演出,被英國媒體形容為「整個週末最具感染力的演出」。當她在 Pyramid Stage 唱出這首歌時,台下幾萬人合唱,那個畫面成為了 2024 年的標誌性影像之一。對於一個被英國媒體曾經視為「另一個美國甜心」的藝人來說,這是一次真正的跨大西洋勝利。
結語:流行音樂作為一種社會體溫計
《Espresso》最終會被如何記住?也許它不會像 Beyond《海闊天空》那樣,成為跨世代傳唱的時代之歌;也許它不會像周杰倫《七里香》那樣,被無數華語青年視為青春的標記。它的命運可能更接近——一個季節、一個情緒、一個文化轉折點的標本。
但這並不是缺點。流行音樂從來就是一面社會體溫計,它紀錄的不是永恆,而是當下此刻人們的心跳節奏。《Espresso》紀錄的,是 2024 年那個夏天,一個世代的年輕女性決定不再為自己被慾望這件事感到羞恥的時刻;是短影音文化重塑流行音樂語法的時刻;是迪斯可在四十年後第三次回到主流的時刻。
下一次當你在某家咖啡店、某個健身房、某個機場候機室裡聽到那段熟悉的合成器前奏時,也許你會想起——這杯咖啡,曾經是一整個時代的隱喻。
How to dive deeper
🎧 延伸聆聽
- Sabrina Carpenter《Short n' Sweet》(完整專輯)— Shopee 搜尋
- Charli XCX《Brat》— 同年夏天的姊妹作 Shopee 搜尋
- Dua Lipa《Future Nostalgia》— disco 復興的奠基之作 Shopee 搜尋
📚 延伸閱讀
- Jessica Hopper《The First Collection of Criticism by a Living Female Rock Critic》— 女性視角的流行樂評論經典 Shopee 搜尋
- Lizzy Goodman《Meet Me in the Bathroom》— 理解當代流行樂前史的口述史 Shopee 搜尋
- Simon Reynolds《Retromania》— 為何當代流行樂如此沉迷於懷舊 Shopee 搜尋
🌍 延伸體驗
- 賓州 Lehigh Valley 的去工業化小鎮巡禮 — 理解 Carpenter 成長的地景 Shopee 搜尋
- 台北精品咖啡地圖 — 在地脈絡下重新聆聽 espresso 的隱喻 Shopee 搜尋
🎸 延伸創作
- Yamaha PSR 系列合成器 — 重現那種 80s disco 的閃爍音色 Shopee 搜尋
- Roland TR-8S 節奏機 — 自己做一段 disco-funk 的 bass line Shopee 搜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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🔗 跨平台聆聽:https://song.link/s/3jtRSEK7qV1qPDsZkzD8C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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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如果 Sabrina Carpenter 的《Espresso》代表了 Z 世代女性「擁抱被慾望」的新姿態,那麼華語流行樂中有哪些作品正在探索類似的主題?我們是否還停留在「純愛」與「失戀」的二元敘事中?
- 短影音時代的歌曲創作,是否正在從「敘事性」轉向「情緒貨幣化」?這個轉變對華語音樂創作者意味著什麼樣的機會與危機?
- 童星出身的藝人在華語圈(如楊丞琳、蔡依林、林宥嘉)也曾經歷漫長的「重新被認真看待」過程——他們的轉型策略,與 Carpenter 的「輕盈反諷」相比,有哪些文化差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