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ome Might Sa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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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ome Might Say - Oasis (1995)
1995 年春天,Oasis 以〈Some Might Say〉首次登上英國金榜冠軍,這首歌不僅標誌了 Britpop 黃金年代的頂點,也成為 Gallagher 兄弟搖滾神話的開端。表面上是一首高亢的搖滾頌歌,骨子裡卻盤踞著工人階級的怨懟、對日常困境的調侃,以及一種「明天會更好」的近乎宗教性的盼望。三十年後重聽,它依然像一面鏡子,映照出每個世代的青年如何在貧瘠中尋找光。
Hook
如果說有哪一首歌能夠濃縮 1990 年代中期英國的集體情緒,〈Some Might Say〉絕對是其中之一。它沒有〈Wonderwall〉那樣的世界級傳唱度,也不如〈Don't Look Back in Anger〉那般被反覆引用為國民詩篇,但它擁有一種更原始、更粗糲的力量——一種屬於 Manchester 雨夜、屬於失業救濟金隊伍、屬於酒館後巷的力量。當 Liam Gallagher 用那把磨砂紙般的鼻音吼出副歌時,整個英國的青年彷彿在同一個瞬間抬起頭,意識到自己並不孤單。
這首歌發表於 1995 年 4 月 24 日,正是 Britpop 戰爭白熱化的前夕。當時 Blur 與 Oasis 的對決尚未正式拉開帷幕,但 Oasis 已經用這首歌宣告自己不再只是「來自北方的有趣新樂團」,而是一支足以撼動主流的力量。它是 Oasis 第一支英國冠軍單曲,也是吉他手 Bonehead 與貝斯手 Guigsy 在錄音室裡的最後完整呈現之一——那種五人編制的初代魔法,在這首歌裡達到了某種完滿。
更重要的是,〈Some Might Say〉是 Oasis 第二張專輯《(What's the Story) Morning Glory?》的先行單曲。這張專輯後來成為英國有史以來銷量第三高的專輯,賣出超過兩千兩百萬張。但回到 1995 年那個春天,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所有人只知道,收音機裡傳出的這首歌,有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氣勢。
Background
要理解〈Some Might Say〉,必須先理解 1990 年代初期的英國。撒切爾夫人的新自由主義改革雖然在 1990 年隨著她下台而暫告一段落,但其遺產——去工業化、北方城市的衰落、工人階級社區的瓦解——仍然深深刻在英格蘭中北部的地景與人心。Manchester 的 Burnage 區是 Gallagher 兄弟成長的地方,一個由排屋、酒館、足球與失業救濟金構成的世界。Noel Gallagher 在訪談中曾多次提到,他青少年時期最常做的事就是「無所事事地等待人生開始」。
而音樂,是逃出去的唯一方式。1980 年代末到 1990 年代初,Manchester 經歷了所謂「Madchester」場景的爆發——The Stone Roses、Happy Mondays、Inspiral Carpets 等樂團將迷幻搖滾、舞曲節拍與工人階級的痞氣混合在一起,創造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聲音。Noel Gallagher 曾擔任 Inspiral Carpets 的吉他技師,那段經歷讓他親眼見識了搖滾巡迴的運作方式,也讓他開始認真寫歌。
當 Oasis 在 1994 年發表首張專輯《Definitely Maybe》時,他們帶來的不只是音樂,更是一種態度——粗魯、自信、對中產階級美學嗤之以鼻、卻又對宏大旋律有著近乎癡迷的執著。Noel 公開承認自己受到 The Beatles、T. Rex、The Sex Pistols 與 The Stone Roses 的影響,並毫不掩飾地將這些影響縫合成自己的聲音。
〈Some Might Say〉的誕生地是 Rockfield Studios,一個位於威爾斯鄉間的傳奇錄音室。Queen 在這裡錄製了〈Bohemian Rhapsody〉,Black Sabbath、Rush、Coldplay 都曾在此留下足跡。1995 年初,Oasis 帶著製作人 Owen Morris 進駐,準備錄製第二張專輯。據傳這首歌的錄製氛圍極其混亂——酒精、毒品、爭吵與創造力同時在那棟農舍裡發酵。但奇蹟般地,最後的成品卻有著教堂讚美詩般的莊嚴感。
Real meaning
表面上,這首歌的歌詞充滿了荒謬的並列:水槽裡的廚房、河裡的金子、能解決問題的太陽光。許多評論家曾困惑於這些意象之間缺乏明顯的敘事邏輯。Noel Gallagher 本人也曾在不同場合給出不同的解釋——有時說它「沒什麼意義,就是好聽」,有時又承認其中藏著對成名前那段貧困歲月的回望。
但若仔細拆解,會發現這首歌的核心其實是一種「工人階級的末世論」。在副歌中,敘事者反覆強調「有些人會說」某些事情終將降臨——救贖、改變、好運氣。這種「有些人會說」的修辭,是英國北方工人階級酒館對話的典型語法:你不直接宣告自己的盼望(那太天真、太丟臉),你把它放到一個匿名的「有些人」口中,讓自己保有否認的餘地。這是一種防衛性的樂觀主義,一種被失望反覆教訓過後仍然不肯放棄的信念。
歌曲中那些看似荒謬的意象——廚房水槽、河裡的金子——其實都指向同一個主題:在最日常、最平庸的場景中尋找超越性的可能。「廚房水槽戲劇」(kitchen sink drama)是英國 1950 年代末到 1960 年代初的一個重要文藝流派,描繪工人階級的日常生活與情感困境。Noel Gallagher 雖然未必有意識地引用這個傳統,但他的歌詞顯然延續了同樣的精神血脈:相信平凡之中藏著詩,相信受苦的人值得被歌頌。
製作上,Owen Morris 採用了當時備受爭議的「磚牆式母帶處理」(brick wall mastering),將整首歌的動態壓縮到極致,讓每一個音符都以最大音量轟向聽眾。這種處理方式後來被詬病為「響度戰爭」的元兇之一,但在 1995 年,它創造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聽覺壓迫感——你不是在聽這首歌,你是被這首歌淹沒。
值得一提的是,這首歌的鼓手 Tony McCarroll 在錄音完成後不久就被開除,由 Alan White 取代。〈Some Might Say〉因此成為 Oasis 初代陣容的告別作。多年後 McCarroll 在自傳中描述了那段錄音的緊張氛圍,以及 Gallagher 兄弟之間日益惡化的關係——而這種張力,某種程度上也滲透進了歌曲本身的能量裡。
Cultural context
從華語流行音樂的脈絡來看,〈Some Might Say〉所代表的那種「工人階級搖滾頌歌」傳統,在華語世界其實有著意想不到的迴響。1980 年代末至 1990 年代初,香港的 Beyond 樂隊正是以類似的精神——草根、不妥協、相信音樂能改變命運——崛起於彌敦道的街頭。黃家駒寫下〈海闊天空〉、〈光輝歲月〉時,他面對的是與 Gallagher 兄弟相似的困境:一個被資本主義邏輯壓得喘不過氣的城市,一群在公屋與茶餐廳之間長大的青年,以及一種「我們也能寫出史詩」的倔強。Beyond 在紅磡體育館的演唱會,與 Oasis 在 Knebworth 的二十五萬人盛會,本質上是同一種文化現象的兩個地理版本。
而張學友在 1990 年代中期的演唱會風潮,則展現了華語樂壇對「大歌」(anthem)的渴望。〈吻別〉、〈一千個傷心的理由〉這些歌曲,雖然在風格上與 Britpop 截然不同,但同樣承擔了集體情緒的容器功能——讓無數個體在 KTV 包廂、在計程車後座、在失戀的夜裡找到共鳴。〈Some Might Say〉的副歌之所以在英國成為一代人的合唱對象,與張學友的金曲在華語世界的功能是相通的:它們都是「公共哀悼與公共慶祝」的儀式性裝置。
羅大佑則代表了另一種對照。當 Oasis 用直白的搖滾語言歌頌平凡時,羅大佑早在 1980 年代就用〈鹿港小鎮〉、〈未來的主人翁〉等作品,以更知識分子的姿態書寫了類似的階級焦慮與時代困惑。如果說 Gallagher 兄弟是「廚房水槽的詩人」,那麼羅大佑就是「課本邊緣的預言家」——兩者都在追問同一個問題:當這個世界看起來如此貧瘠時,藝術還能做什麼?
進入 21 世紀後,五月天接棒成為華語世界最重要的搖滾樂團,他們的〈倔強〉、〈孫悟空〉、〈頑固〉系列作品,幾乎是 Britpop 精神在華語語境的本土化轉譯。阿信寫的歌詞中那種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」的執拗,與〈Some Might Say〉副歌裡那種對救贖的近乎宗教性信念,在情感結構上是同源的。五月天能夠在台北小巨蛋、北京工體、紅磡體育館連續開出無數場演唱會,正是因為他們繼承了這個全球性的「青年合唱傳統」——一群人在黑暗中一起唱歌,相信明天會更好,即使所有證據都指向相反方向。
紅磡體育館本身就是這種文化的聖殿。從 Beyond 到張學友,從陳奕迅到五月天,每一個能夠「紅館 Encore」的歌手,都被視為通過了華語樂壇的終極考驗。這與英國樂團之於 Knebworth、Wembley 的關係幾乎是平行的——一個物理空間,承擔了一整個世代的情感記憶。
Why it resonates today
三十多年過去,為什麼〈Some Might Say〉仍然能夠在 2026 年的耳朵裡引發震動?
答案或許在於,它所描繪的那種「日常的絕望與不合理的希望」,從來沒有過時。事實上,在後疫情時代、在房價飆升、在 AI 重塑就業市場的當下,全球的年輕人正在經歷一場新的「工人階級時刻」——只是這次的工人不在工廠,而在外送平台、在共享辦公空間、在零工經濟的縫隙中。他們同樣盯著廚房水槽(或者更可能是租屋處的小型 IH 爐),同樣在無聊的午後幻想河裡會浮出金子。
更深一層,這首歌之所以能夠穿越時代,是因為它觸碰了一個永恆的人類經驗:在沒有理由相信任何事的時候,依然選擇相信某些事。哲學家 Simon Critchley 在《Memory Theatre》中曾寫道,搖滾樂的本質是「一種世俗的祈禱」。〈Some Might Say〉就是這樣一首祈禱詞——它不訴諸神,不訴諸國家,不訴諸任何宏大敘事,只是用最簡單的英語、最直接的吉他編排,告訴每一個聽者:你不孤單,總有一天事情會變好。
當代的串流數據顯示,Oasis 的歌曲在 Z 世代聽眾中正在經歷一場「再發現」。TikTok 上充斥著用〈Don't Look Back in Anger〉、〈Live Forever〉、〈Some Might Say〉作為背景音樂的短片,配上的往往是 1990 年代的紀錄片畫面、家庭錄影帶、或者單純的「我父母年輕時的世界」這樣的標籤。這種懷舊不是對 1995 年的懷舊——大多數 Z 世代並未真正經歷過那個年代——而是對「曾經有過一個讓人相信音樂能改變一切的時代」的懷舊。
2024 年 Oasis 宣布重組巡演的消息引發全球轟動,門票在數小時內售罄,二級市場價格飆升至原價的數十倍。這一現象本身就是〈Some Might Say〉持續生命力的證明:人們渴望重新體驗那種集體狂喜,那種與十萬人一起朝天空舉起拳頭吼出副歌的時刻。在原子化、演算法化、孤獨流行的當代生活中,這種儀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顯珍貴。
或許,這就是為什麼這首歌仍然重要。它提醒我們,搖滾樂最動人的時刻,從來不是技巧的炫耀,也不是觀念的革新,而是一群普通人——來自普通的城市、過著普通的生活——突然決定,他們的故事也值得被大聲歌唱。
深入探索
🎧 沉浸於音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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📚 追溯故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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🎸 親身體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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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黃家駒、阿信與 Noel Gallagher 在搖滾創作觀上有哪些可以比較的精神共通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