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ONGFABLE · 1984

Hallelujah

LEONARD COHEN · 1984

Hallelujah - Leonard Cohen (1984)

TL;DR:1984 年,加拿大詩人歌手 Leonard Cohen(李歐納.柯恩)發表了一首沒人想要的歌。唱片公司嫌它太宗教、太晦澀,幾乎拒絕收錄。三十多年後,這首〈Hallelujah〉被翻唱超過 300 次,從動畫《史瑞克》到 911 紀念儀式,從選秀節目到葬禮,無處不在。它表面唱聖經中的大衛王與所羅門,骨子裡卻是一個老男人對信仰、性、失敗與美的緩慢和解——一首被當作讚美詩,其實是哀歌與情詩混血的奇異作品。


Hook:一首被改寫五年的歌

如果你只聽過 Jeff Buckley(傑夫.巴克利)那個版本,你聽到的其實只是冰山一角。

Leonard Cohen 為了寫完〈Hallelujah〉,前後花了將近五年,據傳寫了 80 多段歌詞草稿。他曾在紐約一家飯店房間裡,把自己關起來,穿著內衣,坐在地毯上撞頭——這個畫面後來被 Bob Dylan(巴布.狄倫)轉述出去,成為樂迷之間反覆引用的傳奇。

更荒謬的是,當這首歌終於在 1984 年的專輯《Various Positions》問世時,他的美國唱片公司 Columbia 拒絕發行整張專輯。當時 Columbia 高層 Walter Yetnikoff 對他說:「Leonard,我們知道你很棒,我們只是不知道你還算不算 good。」這張收錄了二十世紀最重要歌曲之一的專輯,在美國市場上幾乎不存在。

這就是〈Hallelujah〉的起點:一首被拒絕的歌,由一個被忽略的男人,在 50 歲那年寫完。然後花了將近二十年,才被世界重新發現。


Background:從蒙特婁猶太家庭到希臘小島

要理解這首歌,得先理解 Cohen 這個人本身的矛盾。

他 1934 年生於加拿大蒙特婁(Montréal)一個保守的猶太中產家庭。祖父是猶太經師(rabbi),父親經營西裝工廠。從小他受的教育是希伯來經文、猶太節期、家族責任。但他也是個詩人——20 歲出頭就出版詩集,30 歲那年搬到希臘的 Hydra(伊德拉)小島,在沒有水電的石頭房子裡寫小說。

他原本不是歌手。他是因為小說賣得不夠好,1967 年三十多歲時被朋友 Judy Collins 慫恿才開始唱歌的。他的聲音低沉、幾乎沒有旋律性,被當時的樂評形容為「修士在念經」。

但他帶來了文學進音樂裡。他寫的不是流行歌的句子,而是詩。〈Suzanne〉、〈Bird on the Wire〉、〈Famous Blue Raincoat〉——每一首都像是從某本被遺忘的舊書裡撕下來的章節。

到了 1980 年代初期,新浪潮、合成器、MTV 興起,Cohen 這種念詩型的民謠歌手已經被視為過氣。他卻反其道而行,跑去研究聖經故事,研究禪宗,並開始寫一首關於「Hallelujah」這個希伯來字本身的歌。

「Hallelujah」直譯是「讚美 Yah(耶和華)」。它出現在《詩篇》裡,是大衛王彈琴讚美神時的呼喊。但 Cohen 想做的,是把這個神聖的字,從教堂裡拉下來,扔進臥室、廚房、失敗的婚姻、衰老的身體裡。


真正的意涵:聖經、性、失敗,與一種破碎的讚美

歌詞表面上引用了兩段聖經故事。

第一段是大衛王。年輕的牧羊人大衛,靠彈豎琴安撫了精神失常的掃羅王,後來成為以色列之王,寫下《詩篇》。但大衛王也有黑暗面——他派部下烏利亞上戰場送死,只為了奪走烏利亞的妻子拔示巴。

第二段是參孫與大利拉。傳說中力大無窮的參孫,被情人大利拉誘惑、剪去頭髮、失去力量,最終眼睛被挖、淪為奴隸。

Cohen 把這兩個故事疊在一起,講的是同一件事:被慾望擊垮的男人,仍然在唱讚美。

但這首歌真正震撼的地方,是它後半段轉向第一人稱的告白。Cohen 用一種近乎自嘲的語氣,描述一個男人面對破碎的關係、衰退的信仰、用盡的承諾,卻仍然找到某種微弱的、不完美的讚美。

他自己解釋過這首歌的核心:「世界上有很多種 Hallelujah。」有勝利的讚美,也有破碎的讚美。有確信的信仰,也有懷疑中的信仰。他要寫的是後者——「the broken Hallelujah」,破碎的哈利路亞。

這就是為什麼這首歌可以同時用在婚禮和葬禮,用在聖誕節彌撒和悼念儀式。它不是在歌頌神,也不是在否定神,而是在說:即使一切都壞了,人還是可以張口唱出那個古老的字。


給繁體中文讀者的文化脈絡:我們的「破碎的讚美」在哪裡?

對華語世界的聽眾來說,〈Hallelujah〉一開始可能像個謎。我們沒有大衛王,沒有參孫,沒有教堂風琴的記憶。但「在破碎中仍然歌唱」這個母題,其實非常熟悉。

想想 Beyond 的〈海闊天空〉。1993 年家駒從日本舞台跌落之後,這首歌變成了一種集體哀悼,但歌本身講的是堅持理想的固執。在紅磡體育館,在維多利亞公園,在每一個香港人需要彼此打氣的時刻,這首歌都會被唱起來——那也是一種破碎的讚美。

或者羅大佑的〈戀曲 1990〉。表面是情歌,骨子裡是一個世代對時間流逝的不甘。他在台北中華商場拆除前後寫下的那些歌,本質上和 Cohen 在做同一件事:把神聖(鄉愁、青春、信念)和世俗(失戀、衰老、妥協)混在一起,從中提煉出一種無法分類的情緒。

崔健的〈一無所有〉也是這個結構。1986 年北京工體那一場演出,崔健穿著綠軍褲走上舞台,唱一個男人對女人說「你何時跟我走」。但所有現場的人都知道,那不是情歌,那是一個世代對未知的吶喊。和〈Hallelujah〉一樣,它表面是個小故事,底層卻是時代的隱喻。

至於張學友——〈Hallelujah〉在華語圈最廣為人知的詮釋路徑之一,其實是透過聖誕節。每年 12 月,台北唐山書店附近的咖啡館、香港中環的酒吧、上海法租界的小店,都會反覆播放這首歌的某個版本。它已經變成一種華語都市冬天的背景音,像聖誕燈飾一樣熟悉,但大多數人從未真正聽懂歌詞。

而五月天的〈倔強〉、〈頑固〉這類歌,雖然編曲完全不同,但精神結構驚人地接近:一個不完美的人,在不完美的世界裡,仍然選擇相信某個東西。那也是一種破碎的讚美。


為什麼今天還在打動我們

〈Hallelujah〉的爆紅,發生在 Cohen 已經 70 多歲之後。

關鍵節點有三個:1991 年 John Cale(約翰.凱爾)的鋼琴翻唱,把這首歌從福音風格剝離成赤裸的吟唱;1994 年 Jeff Buckley 的版本,讓它成為 90 年代另類搖滾的聖物;2001 年 Rufus Wainwright 為動畫《史瑞克》錄製版本,讓它進入主流家庭客廳。然後就是 911——那一年,這首歌出現在無數紀念儀式上,從此和「集體創傷」綁在一起。

到了 2010 年代,這首歌已經變成一種文化萬用工具:歐美選秀節目的決賽必唱曲、運動員退役儀式的配樂、皇室婚禮、總統就職、葬禮、聖誕節特別節目。它的氾濫到了一個程度,連 Cohen 自己生前都半開玩笑說:「也許大家應該休息一下,不要再唱了。」

但它為什麼如此頑強?

因為這個時代需要「破碎的讚美」這種情緒模式。我們活在一個信仰崩解、制度失靈、社群媒體放大每一個失敗的年代。傳統的「勝利的讚美」聽起來太天真,純粹的「失敗的哀歌」又太絕望。〈Hallelujah〉提供了第三種可能:承認一切都壞了,但仍然張口唱。

這也是為什麼它在 2020 年後的疫情期間又一次被反覆翻唱。在紐約、倫敦、米蘭的封城陽台上,鄰居們對著空蕩的街道唱這首歌。那一刻,它已經不是 Cohen 的歌了,它是全人類的某種共有頻率。

Cohen 本人在 2016 年 11 月去世,享年 82 歲。距離川普第一次當選美國總統,只差幾天。他生前最後一張專輯叫《You Want It Darker》——你想要它更黑暗。他像是知道某種東西要結束了。但他留下了這首歌,作為一種跨越世紀的禮物:當你撐不下去的時候,記得還有「破碎的讚美」這個選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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