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tarma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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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tarman - David Bowie (1972)
1972年的夏天,一個來自外太空的訊息,透過英國家庭的黑白電視機,悄悄改寫了流行音樂的命運。David Bowie以「Ziggy Stardust」之姿降臨,用一首〈Starman〉告訴世界上所有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的孩子——你並不孤單,天上有人正在等你。這首歌不只是一首科幻寓言,它是一場關於身份、性別、藝術與救贖的革命,至今仍在迴響。
Hook
1972年7月6日,星期四晚上。英國BBC的《Top of the Pops》節目正在播出。一個臉色蒼白、橘紅色刺蝟頭、穿著彩虹連身衣的男人,搭著肩膀環繞著他的金髮吉他手Mick Ronson,對著鏡頭舉起一根纖細的食指,指向觀眾的家中客廳。那一刻,據說有上百萬名英國少年——後來成為Boy George、Morrissey、Robert Smith、Siouxsie Sioux的那些孩子——同時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動。
那不是一場單純的電視演出。那是一場宣告。
David Bowie,當時25歲,剛剛從一個半紅不紫的民謠歌手轉型為「Ziggy Stardust」——一個來自外星、雌雄莫辨、注定毀滅的搖滾彌賽亞。〈Starman〉是這個角色第一次與大眾見面的瞬間。歌曲本身輕快得幾乎像兒歌,主歌低語著一個秘密訊息,副歌則跳上一個八度,用接近〈Over the Rainbow〉的旋律弧線,唱出那個關鍵句:天上有一個男人,他想來見我們,但他怕嚇到我們。
這首歌的革命性,不在於它的編曲(雖然Mick Ronson的吉他編排足以寫進教科書),也不在於它的銷量(雖然它確實把Bowie送進了英國Top 10)。它的革命性在於:它讓「不正常」成為一種拯救。它把所有躲在自己房間裡、覺得自己是怪胎的青少年,重新編碼成「被選中的人」。
而Bowie那根指向鏡頭的食指,後來成為流行文化史上最被研究的手勢之一。樂評人Simon Reynolds、Dylan Jones、Paul Morley都寫過:那是英國流行樂的「Big Bang」——一個世代的起點。
Background
要理解〈Starman〉,必須先理解Bowie當時的處境。
1971年底,Bowie剛發表了《Hunky Dory》。那是一張精緻、博學、充滿致敬的鋼琴專輯,從Bob Dylan寫到Andy Warhol,從Lou Reed寫到佛教與尼采。樂評讚賞,但銷量普通。Bowie已經結婚、剛當爸爸、簽了RCA唱片合約,卻還沒真正紅起來。他試過嬉皮、試過短髮西裝、試過長髮民謠歌手——通通失敗。
於是他決定做一件當時沒有人敢做的事:他要創造一個虛構的搖滾巨星,然後親自扮演他。
這個角色叫Ziggy Stardust。Ziggy的設定是:一個雙性、來自宇宙的訊息傳遞者,被派來告訴地球——人類只剩五年就要毀滅,但有外星救主即將降臨。Ziggy會在地球上組樂團、紅遍世界、被粉絲撕裂、最後在舞台上被「黑洞蜘蛛」吞噬。
1972年初,Bowie把這個故事寫成了專輯《The Rise and Fall of Ziggy Stardust and the Spiders from Mars》。但是當製作即將完成時,RCA的高層告訴他:「這張專輯沒有單曲。沒有電台會放。」
Bowie聽完,回家,據說只花了一個下午,寫出了〈Starman〉。
歌曲的靈感來源被音樂歷史學家追溯到三個地方:第一是1953年的電影《地球停止轉動的日子》(The Day the Earth Stood Still),一個外星人來警告人類的故事;第二是1968年的《2001太空漫遊》,Bowie本人說過他在電影院看完後「恍惚地走在倫敦街頭」;第三,最重要的——他的同父異母哥哥Terry Burns。Terry患有思覺失調症,長期住在精神病院,從小就向Bowie介紹爵士樂、垮掉派文學、以及「天上有別的世界」這種想法。Terry後來在1985年自殺。Bowie終其一生都在歌曲中與這個哥哥對話。
〈Starman〉的副歌旋律,Bowie本人後來承認,是從Judy Garland在《綠野仙蹤》中演唱的〈Over the Rainbow〉「偷」來的——那個從低音跳到高音、跨越一個完整八度的「Some-where」躍進。Bowie把它改成關於「天上的人」的躍進。從Kansas的小女孩到外星訊息使者,從1939年到1972年,從黑白到彩虹——這是一條藏在流行樂底層的暗線。
Real meaning
表面上,〈Starman〉是一個科幻故事:一個少年深夜聽收音機,聽到一個來自外太空的訊息,那個外星人說他想來見地球的孩子們,但又怕嚇到大人,所以只能透過秘密頻道傳遞。
但這從來不是真正的主題。
真正的主題是——訊息的傳遞。是「被理解」這件事本身的渴望。
Bowie寫這首歌的時候,是一個正在重新發明自己性別、性向、身份的人。他在1972年1月的《Melody Maker》雜誌上公開宣布自己是雙性戀(這在當時的英國等於職業自殺)。他塗指甲油、穿裙裝、化妝。他知道,在英國的每一個小鎮、每一棟工人階級住宅裡,都有一個和他一樣感到「不對勁」的孩子。
那個「天上的Starman」,其實就是Bowie自己。他透過收音機、電視、唱片這些「秘密頻道」,傳遞訊息給那些孩子:你不是錯的,你是被選中的。
樂評人Simon Critchley在他的小書《Bowie》中寫道:「〈Starman〉是一首關於『電子救贖』的福音歌。Bowie把神聖性從教堂移到了Top of the Pops的攝影棚裡。」
歌曲中還有一個被忽略的細節:歌詞中那個少年打電話給朋友,叫他也打開收音機聽。這個「我聽到了,你也得聽」的傳遞動作,是整首歌真正的核心。它不是一個人的救贖,它是一個世代之間的接力。
這也是為什麼〈Starman〉常被拿來和宗教文本比較。Bowie本人後來在訪談中說過,這首歌的結構模仿了《新約》:一個訊息使者、一個秘密福音、一群被選中的追隨者、以及「不要嚇到大人」的隱藏訓誡。但他把神換成了一個會塗眼影、穿緊身衣、彈電吉他的雌雄同體外星人。
這是1972年。在美國,Stonewall暴動才過了三年。在英國,同性戀剛合法化沒多久。〈Starman〉表面上講外星人,骨子裡是一首寫給所有「不被允許存在」的人的安魂曲與招魂曲。
Cultural context
〈Starman〉的文化漣漪,在華語世界以一種特別曲折的方式擴散開來。
香港的Beyond,可以說是中文搖滾世界裡最接近Bowie精神的樂團。黃家駒在1980年代後期寫〈大地〉、〈光輝歲月〉、〈海闊天空〉時,那種「在主流流行樂裡偷渡一個更大世界」的野心,和Bowie把〈Starman〉送進BBC黃金時段是同一種策略。Beyond於1991年在紅磡體育館舉行的「生命接觸演唱會」,黃家駒在台上講話時的那種「我要告訴你們地球之外還有東西」的姿態,被許多樂評人——包括《號外》雜誌的袁智聰——拿來和Ziggy時期的Bowie對照。
張學友在華語樂壇的地位,某種程度上也是Bowie式的「變身者」邏輯的延伸。從早期的偶像歌手,到《吻別》時期的情歌之王,再到後來挑戰《雪狼湖》音樂劇——他不斷地拆掉自己的人設再重建。雖然張學友的形象遠比Ziggy保守,但「明星可以是一個被設計出來的角色」這個概念,在華語樂壇能被接受,背後有Bowie五十年前打開的那扇門。
羅大佑1982年的《之乎者也》專輯,則是另一條平行的線。羅大佑戴墨鏡、留長髮、穿黑衣,在台灣戒嚴年代用搖滾樂講政治與身份議題——那種「我要當一個角色,而這個角色要說真話」的策略,本質上是Ziggy Stardust的東方變體。羅大佑後來說過,他在美國念書時聽過大量Bowie。
五月天則繼承了Bowie那種「為一整個世代的孤獨小孩寫情書」的傳統。〈倔強〉、〈志明與春嬌〉、〈憨人〉這些歌,骨子裡都在做和〈Starman〉一樣的事:透過流行樂的糖衣,傳遞一個秘密訊息——你不是一個人。阿信本人在多次訪談中提過Bowie是他的偶像之一,五月天在演唱會結束時讓全場合唱的那種「儀式感」,也很接近Bowie晚期的舞台哲學。
更深層的影響在視覺與性別表達上。從張國榮(他本人是公開的Bowie粉絲,1997年「跨越97演唱會」的紅色高跟鞋造型直接致敬Ziggy)到後來的吳青峰、HUSH、告五人,華語樂壇對「男性可以美麗、可以雌雄同體、可以扮演」這件事的接受度,可以一路追溯到1972年那個BBC的夜晚。
Why it resonates today
2026年的今天,〈Starman〉聽起來幾乎像是預言。
我們生活在一個比Bowie想像中更分裂的時代。社群媒體把每個人都變成了自己的Ziggy——我們都在演出某個版本的自己。但與此同時,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孤獨。Z世代與Alpha世代的心理健康危機、性別認同的公共討論、AI時代「真實的我」與「演出的我」之間的界線崩塌——這些議題的根,Bowie在1972年就已經種下。
〈Starman〉之所以仍然動人,是因為它解答了一個從未過時的問題:當你覺得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時,你該怎麼辦?
Bowie的答案是:那就創造另一個世界,然後邀請其他人加入。
這不是逃避主義。這是一種非常具體的文化策略——它催生了Punk、Goth、Glam Metal、New Romantic、Britpop、K-pop,乃至於今日Lady Gaga、Janelle Monáe、Harry Styles、Sam Smith、Olivia Rodrigo整套「身份即藝術」的當代流行樂語法。沒有那根指向鏡頭的食指,就沒有後來的一切。
更深一層,〈Starman〉是一首關於訊息可以穿越時空的歌。Bowie在2016年1月去世。他離開後幾天,全世界的廣播電台、串流平台、KTV都在播〈Starman〉。一個1972年的訊息,在2016年再次被解碼。然後在2026年的今天,當你在Spotify上按下播放、當你戴上耳機坐在台北捷運上、當你在香港的咖啡廳裡聽到它從喇叭流出——那個訊息又一次被傳遞。
Bowie知道他自己是Starman。他也知道,所有聽他的人,都會在某個時刻,成為下一個Starman,把訊息傳給下一個正在收音機旁的孩子。
深入探索
🎧 沉浸於音樂
The Rise and Fall of Ziggy Stardust and the Spiders from Mars (David Bowie) 1972年發行的完整概念專輯,〈Starman〉只是其中一首。要真正理解Ziggy的故事弧線,必須從〈Five Years〉聽到〈Rock 'n' Roll Suicide〉。Mick Ronson的吉他編排是Glam Rock的聖經。 → Search
Transformer (Lou Reed) 1972年,Bowie親自製作了這張Lou Reed的專輯,包含名曲〈Walk on the Wild Side〉。這是Ziggy時期Bowie的雙生作品,理解兩者的對話才能理解Glam Rock的全貌。 → Search
📚 追溯故事
The Age of Bowie (Paul Morley) 英國重要樂評人Paul Morley的Bowie傳記,文筆細膩,特別著墨於Ziggy時期的文化背景與Bowie的英國工人階級出身。是理解〈Starman〉誕生語境最好的單一文本。 → Search
Bowie (Simon Critchley) 英國哲學家Simon Critchley寫的薄薄一本Bowie沉思錄。從哲學、神學、虛無主義角度切入Bowie的歌詞世界,〈Starman〉一章寫得特別精彩。 → Search
🌍 拜訪相關地點
David Bowie壁畫 — 倫敦Brixton Bowie出生地Brixton的Tunstall Road上,有一面巨大的Ziggy Stardust壁畫。2016年Bowie去世後成為全球粉絲的朝聖地,至今仍有人放花、寫信、點蠟燭。從Brixton地鐵站走出來就能看到。 → Search
Hammersmith Apollo — 倫敦 1973年7月3日,Bowie在這個劇院的舞台上「殺死」了Ziggy Stardust,宣布Ziggy永遠退休。這場演唱會被D.A. Pennebaker拍成紀錄片。劇院至今仍在營運,是搖滾朝聖路線必訪。 → Search
🎸 親身體驗
電吉他 — Gibson Les Paul Custom Mick Ronson在〈Starman〉中使用的就是這款琴,黑色琴身配金色五金。雖然不是入門款,但模仿型號(如Epiphone Les Paul Custom)可以重現那個經典的Glam Rock音色。 → Search
閃粉與金屬色化妝套組 重現Ziggy額頭上那個金色閃電與彩色眼影,是每個Bowie粉絲一生至少要嘗試一次的儀式。台灣與香港的彩妝品牌近年都推出過Glam Rock靈感系列。 → Search
🤖 延伸思考:
- 如果Bowie沒有創造Ziggy Stardust這個角色,1970年代之後的華語流行樂——從張國榮到吳青峰——會走上完全不同的路嗎?
- 在AI與虛擬偶像時代,「演出一個虛構的自己」這件事已經被技術解放,那麼Ziggy Stardust式的革命還可能發生嗎?
- 〈Starman〉中那個「打電話給朋友叫他也聽收音機」的傳遞動作,在Spotify演算法主導的今天,是否已經消失?我們還能找到屬於這個世代的「秘密頻道」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