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ONGFABLE · 1971

Life on Mars?

DAVID BOWIE · 197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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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ife on Mars? - David Bowie (1971)

一九七一年的倫敦,David Bowie 用一首結構宏大、近乎歌劇式的鋼琴民謠,講述一個被現實世界拒絕的少女躲進電影院的故事。表面是科幻式的提問——火星上有生命嗎?——底層卻是對戰後資本主義文化的銳利諷刺。半個世紀後,這首歌依然被反覆翻唱、解構、致敬,因為它觸碰的不只是寂寞,而是「當這個世界連假裝美麗都做不到時,我們該往哪裡逃」這個永恆命題。

Hook:那段鋼琴前奏一響起,整個房間就會安靜下來

如果要在二十世紀流行音樂史裡挑一段「會讓人下意識屏息」的鋼琴前奏,Rick Wakeman 為《Life on Mars?》錄製的那幾個和弦,幾乎必定入選。它不是炫技,不是華麗的裝飾音,而是一種帶著倫敦陰雨味道的、舞台幕簾緩緩升起般的鋪陳。然後 Bowie 的聲音進來——那是還沒有成為 Ziggy Stardust 之前、還沒有變成 Thin White Duke 之前、還帶著 Brixton 少年口音的 David Robert Jones——他唱著一個髮色平凡的女孩、一場家庭爭吵、一張被退回的票根。

這首歌的特別之處在於:它的旋律向上爬升的姿態,與歌詞所描繪的世界的崩壞,形成了極為刺眼的對位。副歌的那個高音,那個近乎哀鳴的「Mars?」,不像是疑問句,而像是一聲被氣音掐斷的歎息。它把聽者直接拋到一個既華麗又絕望的位置,讓人想跟著唱,卻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唱什麼。

這就是 Bowie 的天才所在。他從不直接告訴你他在說什麼,他只是搭好一座迷宮,讓你在裡面迷路,然後在迷路的過程中,認出某一面牆上映照的,其實是自己。

Background:從巴黎被退稿的香頌,到改寫流行音樂的傑作

要理解《Life on Mars?》,必須先回到一首沒有人記得的法文歌:《Comme d'habitude》。一九六七年,法國歌手 Claude François 寫了這首關於愛情冷卻、日復一日機械化生活的香頌。年輕的 David Bowie 拿到了這首歌的英文改編權,試圖把它寫成英語版本。但他的版本《Even a Fool Learns to Love》從未被採用。最終,Paul Anka 買下了原曲,把它改編成 Frank Sinatra 演唱的《My Way》——那首後來成為西方流行文化中「人生告別曲」代名詞的歌。

被擊敗的 Bowie 並沒有放棄。他在一九七一年六月,在自己位於 Haddon Hall 的住所,坐在鋼琴前,寫了一首「對 Sinatra 的回擊」。他要寫一首在和聲結構上比《My Way》更複雜、在情感層次上更具裂痕、在文化指涉上更包羅萬象的歌。他要證明,那個被巴黎人退稿的英國小子,可以寫出更好的東西。

於是有了《Life on Mars?》。

收錄這首歌的專輯《Hunky Dory》在同年十二月發行,由 Ken Scott 製作,Rick Wakeman(後來 Yes 樂團的鍵盤手)負責那段傳奇的鋼琴。Mick Ronson 寫了弦樂編曲,那段在第二段主歌之後爬升的弦樂,像是把整首歌推上一座越來越陡峭的山坡。錄音中段甚至能隱約聽見電話鈴聲——那是 Trident 錄音室的真實意外,Bowie 決定保留,因為他覺得那種「真實世界的入侵」恰好呼應了歌曲的主題。

當時的 Bowie 還沒有成名。《Space Oddity》雖然在一九六九年因為阿波羅登月而短暫走紅,但他被視為「一首歌奇蹟」的歌手。《Hunky Dory》發行時銷量平平,《Life on Mars?》直到一九七三年才以單曲形式重新發行,登上英國排行榜第三名。那時的 Bowie,已經是 Ziggy Stardust,已經是改寫整個搖滾美學的人。

Real meaning:一個少女、一部電影、與資本主義的崩壞舞台

表面上,《Life on Mars?》講的是一個少女的故事。她有著被父母責罵後逃家的傷痕,她去看電影,但電影本身也讓她失望——因為她意識到,自己在十年前、在另一部電影裡,已經看過同樣的故事了。流行文化在不斷自我複製,連反叛都變成了循環播放的廣告。

但 Bowie 把這個簡單的敘事框架,灌入了大量的文化碎片:水手在地板上鬥毆、騎警追逐錯誤的人、Lennon 被嘲笑、Mickey Mouse 變成一頭牛、英國人被洗腦、美國的工作者用錘子敲擊著什麼。這些意象沒有線性邏輯,它們是電視機切換頻道時的雜訊,是一九七〇年代初英國人打開報紙會看到的所有荒謬新聞的混合體。

換句話說,《Life on Mars?》不是一首敘事歌,而是一首「文化拼貼歌」。它的方法論更接近 T. S. Eliot 的《荒原》或 William Burroughs 的剪貼法,而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流行歌詞。Bowie 後來在訪談中說,這首歌是「對中產階級的感傷」,是關於一個女孩意識到自己生活的所有選項——電影、新聞、流行文化——都同樣空洞之後的反應。她抬頭問:火星上會不會有生活?意思是:地球上的這套已經演不下去了,宇宙某處會不會有別的劇本?

這個問題在一九七一年提出時,是冷戰中期、越戰泥淖、阿波羅計劃尾聲、嬉皮夢想破滅的時刻。它在二〇二六年的今天再被聽見時,依然刺耳——因為我們的演算法、我們的串流平台、我們的社群媒體,都在做著同樣的事:把所有反叛都打包成商品,再賣回給我們。

而 Bowie 真正的高明在於:他並沒有給出答案。他只是讓那個高音停在半空中,讓問號懸著。火星上有沒有生命?歌曲結束時,那台沒掛上的電話還在響。

Cultural context:從紅磡的萬人合唱到華語樂壇的形而上追問

《Life on Mars?》在華語世界的迴響,並非透過直接翻唱建立,而是透過一種精神性的傳承。當 Beyond 在一九九〇年代初登上紅磡體育館的舞台,黃家駒唱出《海闊天空》時,那種「在一個被既定軌道綁住的世界裡,渴望另一種可能」的情緒,與 Bowie 在《Life on Mars?》中的少女望向天空的姿態,是同一根弦上的振動。

張學友在《吻別》時代之後逐漸轉向音樂劇與更複雜的編曲,他在《雪狼湖》中對於「在世俗世界裡尋找另一個維度」的執著,也呼應著同樣的母題。當張學友的聲音在副歌處爬升,那種把感情逼到極限的唱法,與 Bowie 在「Is there life on Mars?」處的氣音震顫,有著某種跨文化的共鳴。

更深的精神對應者,是羅大佑。一九八〇年代他在《之乎者也》、《未來的主人翁》中對台灣社會的批判,採用的正是 Bowie 式的「拼貼文化碎片以製造異化感」的方法。當羅大佑唱到電視機、廣告、教科書、紅綠燈時,他在做的,與 Bowie 把 Mickey Mouse、水手、Lennon 拼在一起時做的,是同一件事——把日常生活的雜訊抬升到神話的層次,讓聽者意識到自己身處的世界其實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。

五月天則代表了這個母題在二十一世紀的延續。《志明與春嬌》、《後青春期的詩》、《如煙》中那種「在平凡生活的褶皺裡尋找超越性的瞬間」的姿態,正是 Bowie 那個望向火星的少女的當代版本。當阿信在小巨蛋唱到副歌、整個場館一起跟唱時,那種集體性的「我們都知道這裡有什麼不對勁,但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說」的情緒,跨越了語言、跨越了時代,與一九七一年那台沒掛上的電話遙相呼應。

紅磡體育館作為香港流行音樂的精神聖地,承載了無數類似的時刻——Beyond 一九九一年的演唱會、張國榮的告別演唱會、陳奕迅近年的 DUO——每一場真正偉大的紅磡演出,本質上都在問著與《Life on Mars?》同樣的問題:當這個城市、這個世界、這個時代越來越窄時,我們的靈魂還有沒有別的去處?

值得一提的是,張國榮本人對 Bowie 的迷戀是公開的。他在多次訪談中提及 Bowie 對他舞台美學的影響,從《Monster》到《熱·情演唱會》的造型,都可以看到 Ziggy Stardust 與 Aladdin Sane 的影子。某種意義上,當張國榮在紅磡的舞台上演繹他那種雌雄莫辨、華麗而疏離的形象時,他是在為華語世界翻譯 Bowie。

Why it resonates today:演算法時代的火星之問

二〇二六年的此刻,《Life on Mars?》比它在一九七一年發行時還要切題。

我們生活在一個極端版本的「文化自我複製」中。TikTok 上同樣的舞蹈被翻拍千萬次,Netflix 的演算法把所有劇本壓縮成可預測的高潮節拍,Spotify 把所有歌曲訓練成前三十秒抓耳的範式,Instagram 把所有臉壓平成同一張美顏濾鏡。當 Bowie 寫下那個少女走進電影院、卻發現自己十年前就看過同樣的故事時,他預言了我們今天滑開手機時的精神狀態。

而那個問句——Is there life on Mars?——也獲得了字面意義上的新解讀。SpaceX 的火星殖民計劃、NASA 的 Artemis 計劃、中國的天問探測器、富豪們關於離開地球的公開幻想——一九七一年的文化隱喻,在二〇二六年變成了商業計劃書。Bowie 的少女問這個問題時,是在尋找形而上的出口;今天的億萬富翁問這個問題時,是在尋找形而下的逃生艙。

這種反諷如果讓 Bowie 知道,他應該會笑。他一直在嘲笑這種事:把詩變成 PowerPoint,把神話變成 IPO。

但更深的共鳴,是個人層面的。在這個我們被告知「要積極、要正能量、要產出內容、要建立個人品牌」的時代裡,《Life on Mars?》提供了一個被允許感到絕望的空間。它說:是的,這個世界從很早以前就壞掉了;是的,文化只是在自我循環;是的,你抬頭看天空想知道別處有沒有別的生活方式,這個衝動不丟臉,不軟弱,它甚至是你還活著的證據。

當這首歌在 Bowie 二〇一六年去世後的所有紀念活動中被反覆播放——從倫敦的街頭追悼到 BBC 的告別節目,從 Lady Gaga 在 Grammy 上的致敬到無數翻唱版本——它證明了自己作為「世代之歌」的地位。它不屬於一九七一年,它屬於任何一個感到「這裡不對勁」的時刻。

而那個高音停在半空中的問號,依然懸著。

深入探索

🎧 沉浸於音樂

Hunky Dory (David Bowie) 《Life on Mars?》所在的整張專輯,是 Bowie 創作生涯的關鍵轉折點。從《Changes》到《Quicksand》到《The Bewlay Brothers》,每一首都展現了他作為作詞者的文學野心。 → Search

The Rise and Fall of Ziggy Stardust and the Spiders from Mars (David Bowie) 緊隨《Hunky Dory》之後發行的概念專輯,把《Life on Mars?》中那個望向宇宙的姿態,發展成一整個關於外星救世主搖滾巨星的神話敘事。 → Search

📚 追溯故事

Bowie: A Biography (Marc Spitz) 詳盡記錄 Bowie 從 Brixton 少年到全球巨星的歷程,對《Life on Mars?》創作背景與《My Way》軼事有完整描述。 → Search

Moonage Daydream (Brett Morgen 紀錄片) 二〇二二年上映、由 Bowie 遺產基金會授權的視聽詩篇紀錄片,用大量未公開影像呈現他的創作宇宙。 → Search

🌍 拜訪相關地點

Trident Studios (倫敦 Soho 區) 《Life on Mars?》錄製於此,這間位於 St Anne's Court 的傳奇錄音室,也曾錄製過 Beatles、Queen、Elton John 的經典作品。 → Search

Brixton (倫敦南部) Bowie 的出生地,至今 Tunstall Road 上仍有他的紀念壁畫,是樂迷朝聖的重要地點。 → Search

🎸 親身體驗

鋼琴譜《Life on Mars?》 Rick Wakeman 的鋼琴編曲被認為是流行音樂史上最美的鋼琴部分之一,自己彈過一次,才會懂那段和聲進行的設計多麼精妙。 → Search

Aladdin Sane 閃電造型化妝品組 Bowie 那道紅藍閃電是流行文化最被翻拍的視覺符號之一,在萬聖節或主題派對嘗試一次,就能體會「成為角色」的解放感。 → Search


🎵 Listen on all platforms

🤖 後續探索問題:

  1. 為什麼 Bowie 從未在現場演唱會中固定演奏《Life on Mars?》?這首歌對他本人的意義是什麼?
  2. Rick Wakeman 的鋼琴編曲如何影響了後來流行音樂中「鋼琴民謠搖滾」的發展?
  3. 如果要選一首華語歌曲作為《Life on Mars?》的精神對應曲,羅大佑的《未來的主人翁》與五月天的《如煙》,哪一首更接近 Bowie 的原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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