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ONGFABLE · 1967

Comme d'habitude

CLAUDE FRANÇOIS · 1967 · PARIS, FRANC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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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omme d'habitude - Claude François (1967)

TL;DR:1967年的巴黎,一位以微笑與舞步聞名的偶像歌手,在情人離去後的清晨寫下了一首關於「習慣」的歌。三年後,這首歌漂洋過海,被改寫成《My Way》,成為法蘭克・辛納屈(Frank Sinatra)的傳世名曲。原版唱的是麻木的愛情,翻唱版唱的是驕傲的人生——同一段旋律,承載了兩種完全相反的人生哲學。

鉤子:一個男人凌晨四點的廚房

想像一個畫面:1967年的巴黎,凌晨四點半,一間靜得近乎冷酷的公寓廚房。剛結束電視通告的Claude François還沒卸妝,他和France Gall——那位在Eurovision上唱紅《Poupée de cire, poupée de son》的金髮少女——正在進行最後一次爭吵。

她要走了。他知道。

幾天後,他撥電話給作詞人Gilles Thibaut,劈頭就說:「我想寫一首關於一對情侶感情已經完蛋、但還是裝作沒事繼續一起生活的歌。」

於是有了《Comme d'habitude》——直譯就是「一如往常」。一首把日常生活的細節——起床、蓋被子、梳頭、回家、脫衣、上床——逐一列舉,然後在每一個動作後面,反覆敲打那四個字:一如往常。

這不是失戀歌曲。這是失戀之的歌曲。當哭泣已經結束,當爭吵已經停止,當兩個人決定繼續演下去——這才是真正的悲劇開始的地方。

背景:Cloclo 與他的金色牢籠

要理解這首歌,必須先理解Claude François這個人——法國人親暱地叫他「Cloclo」。

1939年出生於埃及伊斯梅利亞(Ismaïlia),父親是蘇伊士運河的法籍工程師。1956年蘇伊士危機爆發,François一家被驅逐出埃及,幾乎一無所有地回到法國。少年Claude在蒙地卡羅的酒吧打鼓賺錢,後來搬到巴黎,1962年以翻唱The Four Seasons的《Sherry》竄紅。

到了1967年,他已經是法國Yé-yé時代(法國版貓王時期)的頭號偶像。他發明了「Cloclo式」表演:成群的金髮女郎舞者(Claudettes)、閃亮的西裝、精準到秒的舞步編排。他是法國第一個把美式秀場美學完整移植過來的歌手。

但在這個閃亮的外殼底下,是一個工作狂、完美主義者、控制狂。他每天工作18小時,親自審核每一張照片、每一個舞步、每一篇報導。他與France Gall的戀情,從一開始就注定要敗給他的事業野心。

當Gall在1966年離開他時,François陷入了某種冰冷的清醒。他沒有寫出激烈的怨懟之歌,而是寫了一首關於「習慣的暴力」的歌——關於兩個明明已經死掉的人,還在每天早上互道早安、晚上互道晚安的那種荒涼。

旋律由François本人和Jacques Revaux共同創作,歌詞由Gilles Thibaut完成。1967年11月發行,立刻成為法國年度暢銷曲之一。

真正的意涵:習慣,是愛情最後的屍體

《Comme d'habitude》的歌詞結構極其精巧,幾乎像一部極簡主義的短片。

主歌從清晨開始:他起床,她還在睡,他幫她蓋好被子,怕她著涼——一如往常。然後他梳頭、整理頭髮——一如往常。出門前不會吵醒她——一如往常。

副歌進入內心:他獨自一人,他冷得發抖——但這也已經是一如往常。

第二段:白天,他假裝一切如常。他笑——一如往常。他甚至笑得太多——一如往常。

第三段(最殘酷的部分):晚上回家,她不在。他繼續扮演那個角色——脫衣、上床、躺在這張冰冷的大床上——一如往常。藏起眼淚——一如往常。

整首歌沒有一句吶喊,沒有一句指責,沒有一個戲劇性的字眼。就是清單,清單,清單。動作,動作,動作。

而這就是它的天才之處:Thibaut和François發現了現代人愛情死亡的真正樣貌——不是激烈的告別,而是日常的延續。是當「在一起」變成一種肌肉記憶,當愛情的形式還在、內容卻已經抽走時,那種被習慣淹沒的窒息感。

法國哲學家羅蘭・巴特(Roland Barthes)在《戀人絮語》(Fragments d'un discours amoureux)裡寫過類似的觀察:戀人最深的痛苦,往往不是失去對方,而是發現自己還在繼續演那個角色,卻已經沒有觀眾。《Comme d'habitude》比巴特的書早了十年,卻精準地預言了同樣的存在主義困境。

第二次生命:從巴黎到紐約,從「習慣」到「我的路」

1968年,一位年輕的加拿大歌手Paul Anka在度假時於法國電視上聽到這首歌。旋律打中了他,但他覺得原來的歌詞「太陰鬱、太法國」。

Anka買下英文版權,把歌詞徹底改寫。在他筆下,那個被習慣困住的男人,變成了一個站在人生盡頭、驕傲回顧一切的老者。標題從「一如往常」變成《My Way》——我走我自己的路。

1969年,Frank Sinatra錄製了這個版本。從此,《My Way》成為英語世界最知名的「人生總結」之歌,被Elvis Presley、Sid Vicious(Sex Pistols龐克版)等無數人翻唱,至今仍是英美葬禮上點播率最高的歌曲之一。

這裡有一個迷人的文化錯位:

同一段旋律,承載了兩種幾乎完全相反的人生哲學。法國人寫的是他者的暴力(被關係、習慣、社會角色困住的個體),美國人改寫的是自我的勝利(個人主義、自我實現、My Way)。

這不僅是翻譯的問題,而是兩種文化深層價值觀的對撞。法蘭西的存在主義底色(沙特、卡繆、波娃)讓François的版本傾向於描述「處境」(la condition);美利堅的個人主義神話則讓Sinatra的版本必須是「征服」(the conquest)。

更殘酷的諷刺是:1978年3月11日,Claude François在巴黎家中浴室更換故障燈泡時觸電身亡,年僅39歲。他生前從未真正享受到《My Way》帶來的國際版稅,而那首歌在他死後仍持續為他的版權繼承人帶來巨額收入。一個寫了「一如往常」的人,最終死於一個最不像「一如往常」的意外。

文化脈絡:給繁體中文世界讀者的橋樑

這首歌對華語世界的讀者來說,可能不像Beyond的《海闊天空》或羅大佑的《光陰的故事》那樣直接觸動神經,但它觸碰的情感地帶,其實非常華人。

想想看:華人文化裡有多少關於「忍」、「撐」、「面子」的智慧?多少夫妻在親友面前若無其事地坐在一起吃飯,回到家卻是各自滑手機到睡著?多少香港、台北、上海的中產家庭,已經變成《Comme d'habitude》裡那個共享一張床卻不再共享溫度的場景?

Beyond的黃家駒寫《喜歡你》時,是初戀的炙熱;但如果他活到中年,會不會也寫出一首類似《Comme d'habitude》的歌——關於那個曾經喜歡的人,現在每天和你說早安,卻已經不再看你的眼睛?

羅大佑的《戀曲1990》裡有一句「或許明日太陽西下倦鳥已歸時,你將已經踏上舊時的歸途」——那也是某種「一如往常」的哀傷預感。但華語流行樂裡,很少有像《Comme d'habitude》這樣,把整首歌建立在「動作的重複」上的作品。我們的悲歌通常是抒情的、是吶喊的(譚詠麟、張學友、王菲),而不是清單式的、冷靜到近乎臨床觀察的。

這也許就是法國Chanson的獨特氣質——它願意承認:成年人的痛苦,往往不是激情,而是麻木。

如果你曾經在紅磡體育館聽過張國榮唱《追》,那種「凝望你/我感覺心在跳」的私密感,與François在錄音室裡近乎呢喃的演唱方式,其實是相通的——都是亞洲與歐洲面對「親密關係的不可能性」時,發展出的不同美學回應。

為什麼它在今天仍然震動人心

《Comme d'habitude》發行於1967年——那是一個世界正在劇變的年份。美國反越戰、法國學生運動正在醞釀(隔年就爆發了「五月風暴」)、嬉皮文化正在席捲歐美。所有人都在喊「打破常規」、「拒絕墨守成規」。

而在這個革命的喧囂之中,François和Thibaut寫了一首關於「無法打破常規」的歌。關於那些革命進不了的角落——婚姻的廚房、清晨的浴室、深夜的雙人床。

這也許就是這首歌的永恆性。革命可以推翻政府,但很難推翻「習慣」。

到了2020年代,我們有了更多工具——交友App、開放式關係、極簡主義、數位遊牧。但「習慣的暴力」並沒有消失,它只是換了形式。現在的版本可能是:兩個人住在同一個Airbnb,各自盯著各自的螢幕,每天說的話不超過十句——一如往常。

或者:每週日晚上一起看Netflix,挑片要花40分鐘,最後睡著——一如往常。

或者:在Instagram上發合照,留言區一片祝福,但已經三個月沒做愛了——一如往常。

François寫的不是1967年的法國問題,而是現代愛情的結構性困境。當愛情的「儀式」還在運作,但「意義」已經抽空時,我們會不會就活在一首慢動作的《Comme d'habitude》裡而不自知?

這也是為什麼,當你今天再聽這首歌,會發現它一點也不過時。它甚至比《My Way》更接近真相——因為大多數人的人生,其實不是「我走我的路」,而是「一如往常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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🎧 延伸聆聽

📚 延伸閱讀

🌍 文化探索

🎸 樂器與創作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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🤖

  1. 在你的生活裡,有沒有一段關係已經變成了「一如往常」?那種感覺是溫暖的安心,還是緩慢的窒息?
  2. 如果你要為自己的人生選一首主題曲,你會選《Comme d'habitude》的麻木誠實,還是《My Way》的驕傲宣言?為什麼?
  3. 華語流行樂裡,有沒有哪一首歌觸碰到了類似「日常的暴力」這種情感?如果沒有,為什麼華人創作者較少探索這個地帶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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