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ONGFABLE · 1966

Mas Que Nada

SÉRGIO MENDES · 1966 · NITERÓI, BRAZI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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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s Que Nada - Sérgio Mendes (1966)

TL;DR:一首誕生於里約對岸尼泰羅伊(Niterói)的森巴小品,被一位二十五歲的鋼琴手帶到洛杉磯,配上兩位美籍女聲合唱、爵士節奏組與好萊塢式的編曲,意外成為第一首打進美國主流榜的葡萄牙語歌曲。它的名字翻譯過來大約是「沒這回事啦」、「拜託,別擋路」——一句巴西街頭的口頭禪,卻變成全球音樂史上少數能讓不同語言、不同世代同時起身搖擺的密碼。

一、開場:那個你以為自己沒聽過、其實聽過幾百次的旋律

如果在台北信義區的某間咖啡館坐下,或在香港中環一間以義式咖啡為招牌的小店發呆,極有可能在某個下午聽到一段熟悉到不可思議的旋律——男聲領唱、女聲應答,鋼琴像是輕快地踏著熱帶磁磚,鼓手在背後若無其事地打著一種非四非三的拍子。那段旋律的名字是〈Mas Que Nada〉。

很多人會以為這是「巴薩諾瓦」(Bossa Nova)。嚴格說起來並不是。它是更早一點的森巴(samba),帶著一點點 1960 年代美國錄音棚的修飾。但對亞洲聽眾而言,這個分類不重要。重要的是:這首歌幾乎是「巴西」這個概念在全球流行文化中的縮圖。當好萊塢電影需要一個鏡頭說明「主角來到熱帶」、當汽車廣告需要十五秒讓觀眾相信「人生其實沒那麼糟」,導演十之八九會想起這段旋律。

可是,這首歌究竟在唱什麼?它從哪裡來?又為什麼在 1966 年的美國——一個正陷入越戰、民權運動與青年文化大爆炸的國度——突然成為全民耳蟲?要回答這些問題,必須回到瓜納巴拉灣(Guanabara Bay)對岸的一座小城。

二、背景:尼泰羅伊的鋼琴男孩與洛杉磯的算盤

塞爾吉奧·門德斯(Sérgio Mendes)1941 年生於尼泰羅伊。這座城市與里約熱內盧隔海相望,從尼泰羅伊看出去,里約的山與基督像每天都在午後光線裡呈現不同的剪影。對少年門德斯來說,這是一種「近在咫尺卻又永遠隔著一片水」的位置感——一種他後來把它帶進音樂裡的距離感。

他十幾歲就在里約的夜總會彈鋼琴,正好趕上 1958 年若昂·吉爾貝托(João Gilberto)發行〈Chega de Saudade〉、巴薩諾瓦正式誕生的那個時刻。門德斯不是這場革命的核心人物——核心是 Jobim、Gilberto、Vinicius——但他坐在所有酷小孩附近的鋼琴前,看得清清楚楚。

而這首〈Mas Que Nada〉並不是門德斯寫的。原作者是 Jorge Ben(後改名為 Jorge Ben Jor),一位來自里約北區、混合著森巴、放克與非裔巴西宗教元素的奇才。Jorge Ben 在 1963 年自己錄過一個版本,年輕、粗糙、街頭味十足,那是這首歌的「初版設定」。它賣得不錯,在巴西內部紅了,但從未跨出葡萄牙語世界。

故事的轉折點,發生在門德斯決定離開巴西的那一刻。1964 年,巴西爆發軍事政變,文化氛圍急轉直下。許多藝術家流亡,門德斯則更務實——他往北飛,落腳洛杉磯。他組了一個叫 Brasil '66 的小組,找了兩位美國女歌手——Lani Hall(後來嫁給了傳奇唱片人 Herb Alpert)與 Bibi Vogel(後由 Janis Hansen 取代)——讓她們學葡萄牙語發音,再以英語為主流市場的受眾架構出一種「聽得懂感覺、聽不懂字面」的曖昧。

幕後推手是 Herb Alpert,A&M 唱片的共同創辦人,當時是美國最暢銷的器樂演奏家之一。Alpert 一聽門德斯的試錄帶,就明白這是一張會賣的牌。他做的事情很簡單:把巴西的節奏交給洛杉磯一流的錄音棚,讓鼓手 Joao Palma、貝斯手 Bob Matthews、再加上 Brasil '66 的鋼琴與打擊樂,創造出一種既「巴西」又「能在美國車上開大聲」的混血質感。

1966 年,這個版本以單曲形式問世,收錄在同名專輯《Herb Alpert Presents Sérgio Mendes & Brasil '66》。它沒有像〈Hey Jude〉一樣登上冠軍,但它做到了一件更難的事:以葡萄牙語演唱的歌曲,登上 Billboard Hot 100。在當時,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。

三、真正的意義:那句「Mas Que Nada」到底是在說什麼

字面翻譯〈Mas Que Nada〉並不容易。直譯可能是「比什麼都還要……」,但這是錯的。它在巴西葡萄牙語裡是一句口頭驚嘆——介於「拜託,別鬧了」、「閃邊去」、「沒那回事」之間。語氣有點不耐煩,有點俏皮,有點要把對方擋下來、自己往前走的意思。

歌詞描述的並不是一段戀情,也不是一場派對。它更像是一個說話者在勸退別人——可能是勸別人別擋路、別說喪氣話、別打斷他即將開始的森巴。整首歌的核心動作,是「往前走、把節奏接住、不要被任何人打斷」。Jorge Ben 寫詞時用了大量非裔巴西的口語與半即興的呼喊,這些東西在葡萄牙語之外幾乎沒辦法翻譯。

但有趣的是,這首歌的「全球可譯性」恰恰來自它的「字面不可譯性」。聽眾不需要懂葡萄牙語,就能從旋律裡讀出那個訊息:別擋我,我要繼續跳。那是 1960 年代後段全球青年文化的共同情緒——拒絕被定義、拒絕被打斷、拒絕別人替你決定節奏。

如果說 Jobim 與 Gilberto 的巴薩諾瓦是「內向的森巴」、是冷感的詩,那麼門德斯版本的〈Mas Que Nada〉,是「外向的森巴」——它把巴西街頭的不耐煩,包裝成全世界都能聽懂的好心情。

四、給華語讀者的文化參照:這首歌在華語世界的位置

對 1960 年代後期到 1970 年代初期成長於香港、台北、新加坡的聽眾而言,〈Mas Que Nada〉並不陌生。它透過電台、夜總會樂團、以及好萊塢電影傳入華語世界,成為「異國情調」這個概念的標準配樂之一。在香港尖沙咀的酒店大堂、在台北中山北路的西餐廳,這段旋律幾乎是「現代生活」的背景音。

更深一層的對照,是它對華語流行音樂的隱性影響。1970 年代後期到 1980 年代初期,台灣校園民歌與香港粵語流行曲開始嘗試「在地化的拉丁節奏」。羅大佑早期的編曲裡偶爾出現的森巴節奏、香港樂壇許多大樂隊(big band)背景的編曲家——包括顧嘉煇等——都從這一脈巴西—美國雜交音樂中吸收養分。Beyond 後期在嘗試世界音樂融合時,雖然更多參考非洲與東南亞,但那種「香港搖滾遇到熱帶節奏」的好奇心,與門德斯六〇年代在洛杉磯做的事,本質上是同一種文化動作。

紅磡體育館那種大規模演唱會的「節奏感染力」邏輯——讓萬人在副歌時集體拍手、集體搖擺——其源頭之一,就是這種「把民族音樂打磨成可大量複製的全球節奏產品」的好萊塢工藝。〈Mas Que Nada〉是這套工藝最早、也最成功的案例之一。

還有一層更微妙的共鳴。這首歌的核心動詞——「別擋我,我要繼續跳」——對華人讀者其實並不陌生。香港粵語流行曲裡有許多歌都在唱類似的姿態:在城市的擁擠裡為自己劃出一片可以呼吸的節奏,不一定要反抗體制,但一定要保住自己的步伐。〈Mas Que Nada〉的「擋不住」,與某些經典粵語歌裡的「行自己的路」,在精神上是親戚。

五、為什麼這首歌在今天依然有共鳴

2006 年,黑眼豆豆(The Black Eyed Peas)與門德斯本人合作,把〈Mas Que Nada〉重新編曲成嘻哈版本,將它再一次推上全球流行榜。這個事件本身就回答了「為什麼這首歌仍然重要」這個問題:因為它的節奏骨架——那個 2/4 拍上的森巴推進——是一種與任何後續流行語法相容的格式。

在演算法主導的串流時代,〈Mas Que Nada〉的處境更微妙。Spotify 的「Café 巴西」、「悠閒週末」、「居家辦公背景音樂」等歌單上,這首歌幾乎是必選。它已經從「歌曲」變成了「情境信號」——當它出現,意味著「現在這個空間應該是放鬆的、國際化的、有點小資的」。

這既是它的勝利,也是它的悲劇。勝利在於:六十年後它仍然每天被播放數百萬次。悲劇在於:絕大多數人聽它時,不再知道它從哪裡來、為什麼會出現、又承載著什麼樣的歷史——一位 25 歲的巴西鋼琴男孩在軍事政變後選擇離開祖國、一位非裔巴西作曲家用街頭語言寫下的不耐煩、一段 1960 年代洛杉磯錄音棚精準計算過的混血工藝。

但也許這正是〈Mas Que Nada〉本身在傳達的事:別停下來、別解釋太多、繼續往前跳就好。它最深刻的訊息,從來不是寫在歌詞裡,而是寫在它的節奏裡——而節奏,是最不需要翻譯的語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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