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ONGFABLE · 1995

Earth Song

MICHAEL JACKSON · 199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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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arth Song - Michael Jackson (1995)

一九九五年深秋,麥可.傑克森把流行樂從舞池拉進審判庭。〈Earth Song〉不再是抒情,而是一場長達六分多鐘的控訴——對戰爭、對焚林、對被遺忘的物種與孩子。它是流行音樂史上最龐大的一次嘆息,也是傑克森本人為這顆星球留下的安魂曲。

Hook

如果你只記得麥可.傑克森的月球漫步、白手套、與舞台上的尖叫聲,那麼〈Earth Song〉會像一道閃電,把那個娛樂帝國的霓虹燈一次劈開。它沒有副歌、沒有勾人的舞步、沒有讓孩子模仿的姿勢;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近乎宗教式的詰問,以及一段彷彿從教堂尖頂墜落、又從非洲草原升起的旋律。

那一年,傑克森已經不是少年偶像,也不再只是 Thriller 時代的票房保證。他三十七歲,身體被無數場巡迴拖垮,名聲被指控與和解撕裂。然而在《HIStory》這張雙碟專輯的中段,他選擇用六分四十六秒的時間,讓自己消失在一個更大的議題裡——地球本身。

這首歌在英國拿下耶誕榜冠軍,成為他在英國銷售最多的單曲;在德國連續六週站上榜首;在許多歐陸國家成為一整個世代對「環保流行樂」的第一印象。但在美國,它卻意外地沒有發行為主打單曲。媒體普遍認為太「沉重」、太「不像麥可」。這份錯位本身,就是〈Earth Song〉故事的開場白。

Background

〈Earth Song〉的種子,要追溯到一九八八年的維也納。當時傑克森正在進行 Bad World Tour,住進當地一間飯店。據他後來在訪談與自傳片段中提到,他在房間裡感受到一股「來自地球本身」的旋律湧現——像是星球在向他低語,請他替它發聲。他在飯店的鋼琴上即興記下了那段主旋律,並在筆記本上潦草寫下幾行關於戰爭、孩童、消失的雨林的字句。

接下來的七年,這首歌斷斷續續被打磨。製作人比爾.波崔爾(Bill Bottrell)與大衛.佛斯特(David Foster)先後參與,最終的編曲層層堆疊:開頭是孤寂的鋼琴與英國管,中段是合成器與弦樂,尾聲則是長達數十秒、由 Andraé Crouch Singers 福音合唱團領唱的呼喊與回應段落。那段「What about」的反覆呼告,將整首歌推進到一種近似黑人教會週日禮拜的高潮——只是這次的會眾,是整個地球。

值得一提的是,〈Earth Song〉並不是傑克森第一次嘗試環保主題。早在一九八九年的〈Heal the World〉,他就已經把「療癒世界」當作個人志業;他甚至成立了同名基金會,把版稅投入烏干達兒童救援、波士尼亞戰地援助、與雨林保育。〈Earth Song〉是他在這條路上走得最遠的一次,也是他第一次允許自己在歌曲裡「憤怒」——而非僅僅「祈禱」。

一九九六年的 Brit Awards 上,傑克森在英國表演〈Earth Song〉時被 Pulp 樂團主唱賈維斯.卡克(Jarvis Cocker)衝上舞台抗議,理由是他「把自己塑造得太像彌賽亞」。這場著名的舞台事故,反而讓〈Earth Song〉的彌賽亞情結被永遠寫進英國流行樂史。

Real meaning(隱藏的故事)

表面上,〈Earth Song〉是一首環保歌曲。但若把它放回一九九五年的脈絡,會發現它更像一份戰後創傷清單

一九九四年,盧安達種族滅絕奪走約八十萬條人命;同年,波士尼亞的塞拉耶佛仍在被圍困;亞馬遜雨林的衛星照片顯示,僅一九九五年就有超過兩萬九千平方公里的森林被砍伐——相當於一個比利時的面積。傑克森在 MV 中刻意把這些畫面剪進歌曲:戰壕中的士兵、被砍倒的巨木、被獵殺後仍流著血的大象、被原油浸透的海鳥。

導演 Nick Brandt(後來成為著名的非洲野生動物攝影師)讓傑克森站在被砍伐的森林中央,雙手插進泥土,嘶吼著讓萬物「倒帶」。那個畫面後來被解讀為一場「世俗的復活儀式」——彷彿這位曾經漂白皮膚、改變面容、不斷被質疑「他到底是誰」的巨星,終於在地球的傷口前,承認自己也只是一塊有限的肉身。

更深一層的故事,藏在他與「孩子」的關係裡。一九九三年的指控之後,傑克森的公眾形象從「全世界的孩子王」急轉直下。〈Earth Song〉裡反覆出現的「孩童」意象——失去父母的孩子、未出生的孩子、戰火中的孩子——是他重新主張身份的方式:他想說,我關心的,從來不只是某個孩子,而是所有孩子,以及他們將要繼承的這顆星球

這份意圖未必能洗刷一切,但作為一首歌,它確實把個人的破碎,提升到了行星的尺度。

Cultural context — 給華語世界讀者的座標

要理解〈Earth Song〉為什麼能在華語世界引起特殊的共鳴,得先看一九九五年的華語樂壇正在做什麼。

那一年,Beyond剛失去黃家駒兩年,三人重組後在香港推出《Sound》專輯,繼續用搖滾承接「光輝歲月」式的社會關懷。Beyond 對非洲、對第三世界、對被壓迫者的凝視,與〈Earth Song〉的精神血脈相通——他們都相信流行樂能扛起比情歌更重的東西。

同一年,張學友正以《真情流露》、《擁友》系列稱霸華語情歌市場,他的歌路與傑克森看似遙遠,但兩人在「亞洲現象級巨星」這個位置上有著奇異的對照:當張學友在紅磡體育館連開二十場、創下華語演唱會紀錄時,傑克森的 HIStory World Tour 也正準備跨足亞洲,並在一九九六年抵達台北、香港、上海。香港紅磡體育館那年見證的,不只是張學友的封王,也是傑克森向華語觀眾現場呈現〈Earth Song〉的舞台。

更早的脈絡裡,羅大佑在一九八〇年代就已經寫下〈未來的主人翁〉、〈亞細亞的孤兒〉,把「地球村」與「被遺忘的人」放進國語流行歌;而北京的崔健用〈一無所有〉、〈紅旗下的蛋〉,把搖滾變成一代人對體制、土地、信仰的提問。他們的歌沒有〈Earth Song〉那樣的福音合唱規模,卻同樣相信:流行音樂可以是一張地圖,標出哪裡正在崩壞。

到了二十一世紀,五月天接過這條香火。〈入陣曲〉、〈洋蔥〉、〈頑固〉裡,那種「為更大的東西嘶吼」的氣質,與〈Earth Song〉的福音式爆發遙相呼應。當阿信在台北小巨蛋讓上萬人合唱「就算失敗了至少還有夢」,他其實在做傑克森做過的事——把流行樂的麥克風,遞給一個比自己大得多的命題。

而在台北永康街附近、那間以人文書與獨立出版聞名的唐山書店,一九九五年前後的書架上,正擺著《寂靜的春天》、《沙郡年記》、《看不見的城市》——這些書與〈Earth Song〉的問題意識並肩站著。許多後來成為環保運動、文化研究、樂評書寫者的台灣讀者,就是在這樣的書店裡,把一首英語流行歌與一整套生態哲學連結了起來。

換句話說,〈Earth Song〉不是孤立地進入華語世界。它是被 Beyond 的吶喊、羅大佑的詰問、崔健的搖滾、紅磡的萬人合唱、與唐山書店的紙頁,一起接住的。

Why it resonates today

三十年過去,地球的傷口並沒有癒合。亞馬遜在二〇二〇年代仍在燃燒;澳洲叢林火災一次燒掉十億隻動物;珊瑚白化、海平面上升、極端熱浪——這些字眼從新聞標題,變成了華南、東南亞、太平洋島國居民每年夏天的日常。

〈Earth Song〉在 TikTok、YouTube Shorts、與各種氣候運動的開幕影片裡被反覆使用,往往配上格陵蘭冰川崩塌、或孟加拉洪水淹村的畫面。它從一九九五年的耶誕冠軍,變成了二〇二〇年代氣候焦慮的背景音樂。

更耐人尋味的是,當代華語年輕世代——那些在 Spotify、Apple Music 上把麥可.傑克森當作「歷史人物」來聽的孩子——往往是透過〈Earth Song〉重新發現他的。對他們而言,這首歌的「過度戲劇化」不再是缺點;在一個被演算法切碎、情感被縮短到十五秒的時代,一首敢於用六分鐘嘶吼整顆地球的歌,反而成了某種稀有物種。

也許這正是〈Earth Song〉最深的諷刺:它預言的災難都成真了,但它所代表的那種「相信流行樂能改變世界」的天真,反而成了瀕危的文化遺產。

深入探索

🎧 沉浸於音樂

HIStory: Past, Present and Future, Book I ([Michael Jackson]) 〈Earth Song〉所在的雙碟巨作,第一張收錄精選,第二張全為新作。理解傑克森中後期的政治與情感,這張是起點。 → Search

Dangerous ([Michael Jackson]) 一九九一年的轉折之作,〈Heal the World〉與〈Black or White〉在此誕生,是〈Earth Song〉的前身與序曲。 → Search

([Beyond]) 一九九七年三人時期作品,繼承黃家駒對第三世界的關注,與〈Earth Song〉的問題意識形成華語對照。 → Search

📚 追溯故事

Moonwalk ([Michael Jackson]) 傑克森唯一親筆自傳,雖然寫於一九八八年,卻能讀出他對「療癒世界」這個志業的早期思索。 → Search

寂靜的春天 ([Rachel Carson]) 現代環保運動的奠基之書,〈Earth Song〉的精神先驅。讀完它,你會明白傑克森為什麼要對地球嘶吼。 → Search

Michael Jackson: The Magic, The Madness, The Whole Story ([J. Randy Taraborrelli]) 最詳盡的傑克森傳記之一,涵蓋從 Jackson 5 到晚年的全貌,對 HIStory 時期有深入剖析。 → Search

🌍 拜訪相關地點

紅磡體育館(香港) 一九九六年傑克森 HIStory World Tour 香港站舞台,也是張學友封王之地。華語流行樂史的聖殿。 → Search

唐山書店(台北永康街) 台灣人文與獨立出版的地標,是許多人接觸環境哲學、文化批評書籍的起點。在這裡讀一本生態書,重聽〈Earth Song〉。 → Search

亞馬遜雨林 (巴西 Manaus 出發) 〈Earth Song〉MV 中焚林畫面的真實現場。生態旅遊雖具爭議,但親眼見證能改變對這首歌的理解。 → Search

🎸 親身體驗

Fedora 軟呢帽 傑克森的標誌性配件之一,HIStory 時期他在 MV 與舞台上時常配戴。是進入他舞台美學的第一步。 → Search

福音合唱 CD(Andraé Crouch) 〈Earth Song〉結尾合唱團領唱者的代表作,理解這首歌的宗教骨架。 → Search

復刻黑膠 HIStory LP 近年再版的黑膠版本,用唱針重新聆聽〈Earth Song〉那段從寂靜走到嘶吼的動態,是數位串流給不了的體驗。 → Search


🎵 Listen on all platforms

🤖

  1. 如果〈Earth Song〉誕生於今天的 TikTok 時代,它還有可能成為全球熱門嗎?流行樂的「長篇敘事」是否已經消失?
  2. 從 Beyond、羅大佑、崔健到五月天,華語流行樂的「社會關懷」傳統與西方的抗議歌曲傳統,有什麼本質差異?
  3. 一位被指控、被爭議纏身的藝術家,是否仍有資格替地球發聲?我們該如何閱讀「有瑕疵的彌賽亞」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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