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ONGFABLE · 1991

Black or White

MICHAEL JACKSON · 1991

Listen elsewhere

We couldn't link a Spotify track for this story. Try searching the title on song.link to find it on your preferred service.

Black or White - Michael Jackson (1991)

1991年11月,麥可.傑克森以一首搖滾節奏與饒舌橋段交織的單曲,向全世界宣告:膚色不應是分隔人類的界線。〈Black or White〉是冷戰結束、全球化加速時代的一張流行樂宣言書,也是MTV時代影像政治的轉捩點。三十多年後,它的訊息在演算法分眾的當代依然刺耳——因為我們從未真正解決它所提出的問題。

Hook

1991年11月14日晚間,全球27個國家、約5億觀眾同時打開電視。FOX、BET、MTV、VH1聯合首播一支長達11分鐘的音樂錄影帶,這是繼〈Thriller〉之後最盛大的一次影像事件。畫面從一個美國郊區的客廳開始,男孩把音響開到最大,父親(由麥考利.克金飾演,當年正因《小鬼當家》紅遍全球)被震到從窗戶飛出去,落在非洲草原。接下來的幾分鐘,鏡頭穿越泰國的稻田、俄羅斯紅場旁的雪地、印度的廟宇、北美原住民的儀式火堆,最後在自由女神像、艾菲爾鐵塔、雅典衛城、東京塔交替閃現的剪影前,麥可.傑克森唱出那句副歌——他不在乎你是黑是白。

那一刻,全球流行樂史上最大的同時轉播事件,等於把一個道德命題塞進每個家庭的客廳。這不是單純的勵志歌曲,這是一次精心設計的文化干預。而真正讓這支MV成為傳奇的,不是前面那十分鐘的世界巡禮,而是被許多電視台事後剪掉的、長達四分鐘的「黑豹片段」——傑克森變成一隻黑豹走出舞台,再化為人形,在無人的街道上憤怒地砸碎商店櫥窗、車窗、霓虹招牌。那段影像在首播後引發軒然大波,幾天內被迫加上「這是藝術表達,並非鼓勵暴力」的字幕,或乾脆被剪掉。一首副歌唱著「膚色無所謂」的歌,為何要以這樣暴力的影像收尾?這個矛盾,正是〈Black or White〉真正的密碼。

Background

要理解這首歌,必須先理解1991年的麥可.傑克森。《Thriller》(1982)已是九年前的事,《Bad》(1987)的銷售雖然驚人,但媒體已開始把焦點轉向他變白的皮膚、整形的鼻子、與動物為伴的莊園、以及與小孩過於親密的形象。他急需一張作品,重新定義自己是誰。

《Dangerous》專輯於1991年11月26日由Epic Records發行,是他與Quincy Jones合作後的第一張製作人易主之作。新搭檔Teddy Riley來自一個剛剛崛起的曲風——New Jack Swing,把嘻哈節拍、合成器、靈魂樂旋律融為一體。但〈Black or White〉是個例外。這首歌由傑克森本人創作,吉他riff來自Slash(Guns N' Roses)——雖然最終版本由Bill Bottrell演奏,搖滾感卻清晰可辨。歌曲結構大膽:搖滾吉他開場、流行副歌、中段插入由L.T.B.(Bottrell本人化名)饒舌的橋段。這在當時的主流流行樂中極為罕見——把搖滾、饒舌、流行硬塞在一首四分鐘的單曲裡。

歌詞表面上是一個情人對另一個情人說:膚色不是我選擇你的理由。但傑克森在多次訪談中強調,這首歌的對話對象,是整個世界。1991年,蘇聯正式解體、東西德剛統一一年、南非的種族隔離正在崩解(曼德拉1990年才出獄)、美國Rodney King事件即將於1992年4月引爆洛杉磯暴動。這是一個舊秩序坍塌、新秩序未明的轉折點。傑克森把握了這個時間窗口,用一首歌定義新世界應該長什麼樣子。

MV由John Landis執導——同一個曾經為〈Thriller〉打造殭屍經典的人。最著名的技術突破是片尾的「morphing」變臉鏡頭:不同膚色、不同性別、不同年齡的人,臉龐流暢地融合成下一張臉。那是電腦圖學公司Pacific Data Images的早期作品,後來這個技術被用在《魔鬼終結者2》的T-1000身上。換句話說,〈Black or White〉同時是一首歌、一個政治宣言、一次技術革命。

Real meaning (hidden story)

被剪掉的黑豹片段,是這首歌真正的核心,也是被誤解最深的部分。

在影像中,傑克森從一隻黑豹變成人形後,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跳舞——但這不是慶祝的舞蹈,而是憤怒的舞蹈。他抓住自己的胯下(後來成為他標誌性動作之一)、踢碎櫥窗、砸毀汽車。他並沒有對任何人施暴,只是發洩。當時的家長團體、保守派評論人激烈抗議,認為這是煽動暴力。傑克森被迫公開道歉,並承諾刪除這段。

但若仔細看,會發現他砸的櫥窗上、車身上、磚牆上,都被特效後製加上了種族歧視的塗鴉與文字——「KKK Rules」、「Nigger Go Home」、「Hitler Lives」等等。這些細節在電視首播版本中被模糊處理,導致觀眾只看到一個黑人男性在街頭發洩暴力,卻看不到他「為什麼」憤怒。媒體把這段詮釋為「無理由的暴力」,正是這支MV最諷刺的地方——觀眾自己證明了這首歌的核心命題:當一個黑人表達憤怒時,社會看到的是「暴力」,而非「原因」。

換句話說,前十分鐘的全球巡禮版〈Black or White〉是一張烏托邦明信片:所有膚色的人融合成一張臉,世界大同。但接下來的四分鐘是反烏托邦的真相:在這個「我們都一樣」的世界裡,種族仇恨仍然刻在街頭。傑克森用一首歌完成了流行樂少見的辯證結構——A段提出理想,B段揭穿理想背後的現實。他不是在販賣廉價的和平訊息,他是在質問:你真的相信我們都一樣嗎?

這個雙層結構,讓〈Black or White〉超越了它的時代。後來的研究者(如音樂學家Susan Fast)指出,這支MV是流行樂史上少數能同時擁抱「全球主義樂觀」與「種族現實悲觀」的作品。它不選擇任何一邊,而是讓兩者並存。

Cultural context for Chinese readers

1991年的華語世界,正處在另一場文化地震中。

香港的Beyond剛在1991年發行《信念》專輯,黃家駒的〈Amani〉(同年六月,由黃家駒受非洲難民營啟發創作)用斯瓦希里語呼喊「和平」,與〈Black or White〉幾乎是同一首歌的香港版本——都在追問膚色、戰爭、不同膚色與民族能否共存。Beyond那一代香港搖滾人,在英殖民末期的身份焦慮中,自然會與一個全球化的、跨膚色的訊息共振。

張學友當時剛從歌神之路起跑,1991年的《情不禁》專輯讓他成為四大天王之一。他的市場是國語、粵語、整個東南亞華人圈。麥可.傑克森對亞洲歌手的影響是深遠的——張學友1995年的演唱會編舞,幾乎是直接向Jackson致敬。紅磡體育館(Hung Hom Coliseum)在90年代成為「天王朝聖地」,每一場演唱會的舞台設計、編舞、巡演規格,都在模仿Jackson在洛杉磯Staples Center的水準。

台灣方面,羅大佑1991年離開香港回到台北,正在沉澱他關於兩岸三地的政治思考。他的〈皇后大道東〉(與蔣志光合作)是另一種「Black or White」——關於身份、殖民、回歸的不安。中國大陸的崔健,1989年發行〈一無所有〉之後,正在地下持續發聲。對崔健那一代搖滾人來說,麥可.傑克森代表「資本主義流行工業的極致」,既是嚮往,也是警惕。

更晚一代的五月天,在2000年代繼承了這條跨文化路線。他們的舞台美學、視覺敘事、社會議題切入方式,都可以看到Jackson式的「流行樂作為公共論壇」的影子。從〈Black or White〉到〈入陣曲〉,是同一個信念的延伸:流行樂不只是娛樂,它可以是政治。

如果你今天去台北,唐山書店仍然在溫州街地下室,賣著批判理論、文化研究、後殖民論述的書。在那裡,你可以找到關於麥可.傑克森的學術著作——他在1991年提出的問題,至今仍是文化研究的核心議題。從紅磡體育館到唐山書店地下室,從黃家駒到五月天,〈Black or White〉的問題在華語世界以另一種方式被反覆問起:當我們說「我們都一樣」時,我們是否同時也在抹除差異?

Why it resonates today

2026年的今天,重聽〈Black or White〉是奇異的經驗。

它的烏托邦樂觀已經顯得幼稚——我們知道,僅僅宣稱「膚色無所謂」並不能解決系統性歧視。從Black Lives Matter到亞裔仇恨犯罪,從香港反修例到緬甸內戰,膚色、族群、身份的衝突不但沒有減少,反而被社交媒體的演算法放大、分眾、極化。1991年那種「全世界一起看一支MV」的共同經驗,已經一去不返。

但正因如此,這首歌的「被剪掉的四分鐘」反而越來越值得重看。在那段影像裡,傑克森示範了一件當代流行樂幾乎遺忘的事:憤怒可以是優雅的,也可以是政治的。他不是在販賣憤怒,他是在示範如何把憤怒編舞化、把不公義視覺化。今天的抗議文化裡,這種「美學化的憤怒」越來越罕見——我們有的是Twitter上的尖叫,但很少有人能把一個社會問題濃縮成四分鐘的舞蹈。

另一個值得注意的點是:〈Black or White〉是流行樂史上最早、也最徹底地擁抱「全球觀眾」的作品之一。1991年的同步首播,是Netflix、TikTok、串流時代的前身。但有趣的是,今天的演算法經濟反而讓全球觀眾的「同步體驗」變得困難——每個人在不同的推薦演算法裡看到不同的東西。麥可.傑克森那一代藝人所擁有的「全球共時性」,現在只有Taylor Swift、BTS等極少數人能複製。

最後,〈Black or White〉提醒我們一件事:流行樂可以不只是慰藉,它可以是質問。它可以同時讓你跳舞,又讓你不安。在一個越來越喜歡「療癒系」、「治癒系」流行樂的時代,傑克森式的「治療兼挑釁」變得格外稀有。當你下一次聽到副歌那個關於膚色的宣告時,不妨想一想被剪掉的那四分鐘——那才是這首歌真正想說的話。

深入探索

🎧 沉浸於音樂

Dangerous (Michael Jackson, 1991) 〈Black or White〉所在的母專輯,New Jack Swing與搖滾、流行的混血實驗,是Jackson轉型期最大膽的作品。 → Search

HIStory: Past, Present and Future, Book I (Michael Jackson, 1995) 若〈Black or White〉是Jackson對世界的提問,這張雙專輯就是他四年後憤怒的回應。〈They Don't Care About Us〉直接承接黑豹片段的政治意識。 → Search

Beyond IV (Beyond, 1989) 同時代的香港搖滾經典,黃家駒在〈大地〉、〈歲月無聲〉中展開的身份追問,與Jackson的全球主義形成東西對照。 → Search

📚 追溯故事

Dangerous (33 1/3 series) (Susan Fast) 音樂學者Susan Fast的學術專書,逐曲解析《Dangerous》專輯,特別深入討論〈Black or White〉MV中種族、性別、暴力的辯證結構。 → Search

Michael Jackson: Inside the Mind of an Icon (Aphrodite Jones) 從黑豹片段爭議到後來的官司,記者視角下Jackson與媒體的長期戰爭,理解他為何如此執著於影像政治。 → Search

Michael Jackson's Black or White (紀錄片/MV導演剪輯版) John Landis執導的完整11分鐘版本,包含被剪掉的黑豹段落與後製細節,是研究90年代MV美學的必修教材。 → Search

🌍 拜訪相關地點

紅磡體育館 (Hong Kong Coliseum) 香港九龍紅磡,90年代「四大天王」朝聖地,張學友、黎明、劉德華、郭富城在此重現Jackson式的舞台美學。 → Search

唐山書店 (Tonsan Books) 台北市溫州街地下室的批判理論書店,蒐羅文化研究、後殖民論述、種族與全球化的中文資源,是延伸〈Black or White〉問題意識的思想基地。 → Search

Neverland Ranch (加州Los Olivos) Jackson的莊園,雖然不對外開放,但周邊的中央海岸地區是他創作《Dangerous》時的據點,葡萄酒鄉之旅可順道踏查。 → Search

🎸 親身體驗

閃亮亮的舞台手套 (右手單隻) Jackson的視覺標誌,從〈Billie Jean〉到〈Black or White〉的每一場演出都少不了。穿戴上它,理解流行樂如何用一個道具創造神話。 → Search

Moonwalk學習DVD/線上課程 從太空步開始拆解Jackson的編舞語法,理解他如何把音樂視覺化、把節拍身體化。 → Search

復古錄影帶VHS / LaserDisc播放器 〈Black or White〉首播時代的媒介就是這些。在串流時代回到實體載體,重新體驗「全家人一起看MV」的儀式感。 → Search


🎵 Listen on all platforms

🤖 後續探索問題:

  1. 如果〈Black or White〉的「被剪掉的四分鐘」在2026年的TikTok時代重新發行,演算法會把它推給什麼樣的觀眾?這支MV的「政治不正確性」在當代會如何被消費或抵抗?
  2. 黃家駒的〈Amani〉與Jackson的〈Black or White〉同樣誕生於1991年,同樣關心種族與和平。為什麼華語搖滾的「全球主義訊息」最終沒有走出華語圈,而Jackson卻能成為全球符號?這背後的文化資本不對稱是什麼?
  3. 在串流分眾的時代,是否還可能出現一首像〈Black or White〉那樣、全世界5億人同時觀看的歌?如果不能,流行樂作為「公共論壇」的角色該如何重新定義?
Tags
90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