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ONGFABLE · 1979

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

PINK FLOYD · 197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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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- Pink Floyd (1979)

一首被誤讀為「反學校國歌」的搖滾史詩,實際上是一段關於創傷、失語與精神崩潰的內心獨白。Pink Floyd 用 Disco 節拍偽裝、用兒童合唱包覆,把戰後英國一整代人的集體傷痕熔鑄成牆中的一塊磚。它之所以四十多年後依然刺痛我們,是因為「牆」從來不是只關於學校。

Hook

1979 年的耶誕節前夕,倫敦的酒吧、紐約的迪斯可舞廳、東京新宿的爵士喫茶,幾乎在同一個時間軸上響起一段令人不安的旋律:扁平的四四拍貝斯線,像是一位失眠者的心跳;上頭飄著一群倫敦北部小學生用近乎機械的腔調,喊出對教育體制的拒絕。它不是抗議歌曲常見的吶喊,而更像是病房裡的喃喃自語。這首歌登上英美榜首,賣出數百萬張,被無數家長指責為「教唆青少年逃學」,卻同時讓無數成年聽眾在車裡熄火後仍坐著聽完整首──因為他們突然意識到,被困在牆裡的不只是那些十一歲的孩子。

「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, Part II」是 Pink Floyd 1979 年雙專輯《The Wall》中最為人知的單曲,也是這個樂團、甚至整個前衛搖滾年代最矛盾的一首歌:它是商業意義上的巨無霸,卻在內容上敘述的是商業成功如何摧毀一個人;它使用了當時最流行的 Disco 律動,卻是用來諷刺流行文化的同質化暴力;它聽起來像是一首青少年反叛之歌,但寫作它的 Roger Waters 當時已經三十六歲,正在經歷的是中年男人的精神崩潰。要理解這首歌,必須先把「校園叛逆」的標籤撕掉。

Background

要理解《The Wall》,必須回到 1977 年蒙特婁奧林匹克體育館。那一晚,Pink Floyd 正在進行《Animals》的世界巡演,舞台已經擴張到超出搖滾樂能負荷的尺度:飛天的充氣豬、雷射、燃燒的飛機殘骸。觀眾人數來到數萬,前排的歌迷興奮地嘶吼、扔啤酒瓶、爬上舞台。當時的貝斯手兼主要創作者 Roger Waters 在歌曲段落之間突然失控,對著一位特別吵鬧的歌迷臉上吐了一口痰。

那口痰,後來被反覆書寫為搖滾史的轉折點。Waters 在演出結束後並沒有感到痛快,而是陷入深刻的羞恥與恐懼。他意識到,自己與觀眾之間已經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──表演者神化、觀眾物化,雙方都不再是人。這個夜晚的崩潰,成為《The Wall》的種子。

但「牆」的隱喻並不只關於名氣。Waters 的父親 Eric Fletcher Waters 在他出生五個月後死於 1944 年義大利的安齊奧戰役。他在沒有父親的英國戰後體制中長大,進入由前士官管理、體罰盛行的文法學校。對他來說,「磚塊」從來不是只有名氣這一塊──戰爭的缺席、教育的羞辱、母親過度保護的窒息、英倫天空的灰、流行文化的虛偽,每一樣都是一塊磚。歌曲標題中的「Another」是關鍵:這不是「the wall」的單獨一塊,而是「又一塊」。它暗示了堆疊、慢性、無可逆轉。

製作這首歌時,樂團與製作人 Bob Ezrin 起了激烈爭執。Ezrin 來自加拿大,剛剛從 Alice Cooper 與 Kiss 的製作中收手,他堅持要把這首原本只有一段、長度不到兩分鐘的曲子,改寫成符合電台規格的 Disco 風格單曲。Waters 起初拒絕,認為這是對概念專輯純粹性的褻瀆。Ezrin 則暗中讓鼓手 Nick Mason 與 David Gilmour 錄下一個四四拍的節奏,加倍速度、複製貼上。最後說服 Waters 的是「孩子的聲音」。Ezrin 把母帶寄到北倫敦的 Islington Green School,請音樂老師 Alun Renshaw 帶了二十多位學生進錄音室合唱。校長後來因為這件事差點被解雇,因為她從未獲得家長書面同意,而學生們也從未獲得任何版稅,直到 2004 年才在英國版權法修訂後才獲得象徵性補償。

Real meaning

主流解讀總是說這是一首「反教育」的歌。但這是對 Waters 寫作策略最粗暴的誤讀。

歌詞中那位被嘲諷的老師,在《The Wall》的整體敘事裡,並不是純粹的加害者──他自己也是「磚塊」的受害者。Waters 後來在多次訪談中說明:那位老師回到家中會被妻子毆打、被生活折磨,他在課堂上對學生的羞辱,只是把自己承受的暴力傳遞下去。這是一個關於「創傷如何代際傳遞」的故事,而不是關於「老師壞,學生好」的二元劇本。

更關鍵的是,這首歌出現在專輯敘事中的位置。主角 Pink 是一位虛構的搖滾巨星,他從父親在戰爭中陣亡開始,一路經歷母親的窒息、學校的羞辱、婚姻的破裂、名氣的腐蝕,每一個創傷都讓他在心中築起一塊磚。等到全部磚塊砌完,他與世界之間就完成了一道牆。他從此活在牆內,安全、隔絕、徹底失去與他人連結的能力。專輯後半段的情節是他在牆內幻想自己成為法西斯獨裁者,對著想像中的觀眾發表種族主義演說──Waters 在這裡做了一個極為大膽的論證:心靈的隔絕,最終會孕育政治上的法西斯主義。

換言之,「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」不是教唆孩子反抗學校,而是警告:每一次羞辱、每一次規訓、每一次對個體差異的抹除,都會讓那個被傷害的孩子,未來更可能成為一個無法愛人的成年人,甚至一個製造下一輪暴力的加害者。Disco 節拍的選用因此變得意味深長:它模擬的是流水線的節奏,是 1970 年代資本主義文化工業最強大的同質化機器。Pink Floyd 用 Disco 來諷刺 Disco──你以為你在跳舞,其實你在被磨成同一個形狀。

歌曲結尾那段持續的吉他 Solo──由 David Gilmour 即興錄製,據說一次就過──是整首歌唯一逃出磚牆的瞬間。它沒有歌詞、沒有節拍變化、沒有合唱,只有純粹的旋律。那是一個尚未被體制完全壓平的靈魂,在牆即將完工之前,最後一次喘息。

Cultural context for 繁體中文 (Taiwan/HK)

這首歌進入華語世界的軌跡,比想像中曲折。1980 年代初,台灣仍處於戒嚴後期,香港正進入過渡期的焦慮,這首被視為「反體制」的歌曲一度在電台被低調處理。然而它的影響並不靠主流播放,而是靠盜版卡帶、靠大學城唱片行、靠地下吉他社團的口耳相傳,慢慢滲透。

對 1980 年代後期的香港搖滾青年來說,《The Wall》是一本必修教科書。Beyond 在 1986 年的 demo 帶與早期地下演出中,時常會在排練後播放《The Wall》與 Led Zeppelin 的整張專輯作為「校外讀物」。黃家駒對 Pink Floyd 的概念專輯結構深有研究,這後來體現在 Beyond 自己的概念性嘗試上──從《再見理想》到《海闊天空》,那種「個人困境上升為時代寓言」的寫法,與 Waters 的敘事策略有著清晰的血緣。1991 年 Beyond 在紅磡體育館的演出中,舞台設計刻意採用了極簡的工業感,被當時的樂評形容為「香港版的 The Wall」。

羅大佑 1982 年的《之乎者也》與 1983 年的《未來的主人翁》,幾乎可以視為華語世界對《The Wall》的回應。羅大佑本人多次在訪談中提到 Pink Floyd 對他的影響,特別是「用流行歌曲的形式包裝體制批判」的策略。他在〈現象七十二變〉與〈未來的主人翁〉中對台灣教育體制與都市化異化的描寫,明顯延續了 Waters 對戰後英國的觀察。而那種把孩子的聲音當作核心意象的手法──你聽〈未來的主人翁〉裡那群在水泥地上奔跑的小孩──幾乎是直接的致敬。

張學友在 1990 年代的演唱會曲目中,雖然以情歌為主,但他在 1995 年「友個人演唱會」的安可段落曾翻唱過一段〈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〉的副歌作為間奏鋪陳,藉此向那一代的香港搖滾啟蒙致意。雖然只是片段,卻成為許多六、七年級樂迷的集體記憶。

進入 2000 年代,五月天的概念專輯《後青春期的詩》與《第二人生》中,那種把個人成長拉到時代寓言高度的敘事野心,繼續沿著 Pink Floyd 開出的路徑前進。阿信在多次訪談中提到《The Wall》是他大學時代的「噩夢與啟蒙」,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五月天的演唱會視覺──那些拆解、重組、倒塌的舞台結構──如此明顯地帶有《The Wall》舞台美學的痕跡。

紅磡體育館作為華語搖滾的聖殿,與《The Wall》也有著奇妙的呼應。1980 年 Pink Floyd 在洛杉磯體育場上演那場著名的《The Wall》巡演時,舞台上的磚牆會在演出過程中被一塊一塊砌起,最後在演出結尾轟然倒塌。後來香港的紅磡演唱會雖然規模較小,但那種「把舞台變成寓言空間」的傳統,從 Beyond 到陳奕迅到林夕策劃的多場概念演唱會,都隱約遵循這個劇本。香港的搖滾迷有一個說法:紅磡的每一場大型演唱會,本質上都是在重演那道牆的築起與倒塌。

Why it resonates today

四十七年後,「牆」這個隱喻不但沒有過時,反而變得更為精準。

在演算法時代,每一個用戶都被推薦系統一磚一磚砌進「同溫層」的牆裡。Waters 在 1979 年描寫的是工業時代的同質化──工廠、學校、流行文化把人壓成同一個形狀。今天的同質化更加精密:演算法不再要求所有人變成同一個樣子,而是把每個人推進專屬於自己的、由相似觀點構成的小房間。表面上是個人化,實際上是新的磚牆。

「Hey, teacher, leave them kids alone」這句被無數人唸成口號的話,今天的對應物是「Hey, algorithm, leave them users alone」。但這只是表層。更深層的對應,是 Waters 警告過的那個機制:當一個人徹底被隔絕,他不會變成自由的個體,他會變成新一輪法西斯的種子。看看 2020 年代以來歐美、亞洲多地民粹政治的崛起,那些在網路同溫層裡被反覆強化的憤怒,與《The Wall》專輯後半段 Pink 在牆內幻想自己成為獨裁者的橋段,幾乎是同一個劇本。

對 2026 年的東亞觀眾來說,這首歌還有另一層急迫的意義。台灣與香港都正在經歷劇烈的世代分裂、教育體制的反覆改革、青年心理健康危機。日本厚生勞動省 2025 年的統計顯示,十至十九歲族群的精神科就診人數較十年前增加了 2.7 倍;台灣與韓國的數字也呈現類似趨勢。當我們今天再聽到那段兒童合唱用近乎平板的腔調表達拒絕時,那不再只是 1979 年北倫敦小學的歷史錄音,而是當下這個世代孩子們的集體無意識正在發聲。

而那段最終的吉他 Solo,那個沒有歌詞、沒有合唱、沒有節拍的純粹旋律,依然是我們這個時代最稀缺的東西:一個尚未被分類、未被歸檔、未被推薦系統標籤化的純粹個體聲音。它提醒我們,牆是可以被砌起的,但每一首歌、每一次真實的對話、每一次拒絕傳遞傷害的選擇,都是一塊被拒絕加上的磚。

深入探索

🎧 沉浸於音樂

The Wall (Pink Floyd) 完整聆聽這張雙專輯是理解單曲的唯一方式。建議連續聽完,最好戴耳機,在夜晚。 → Search

未來的主人翁 (羅大佑) 華語世界對《The Wall》最深刻的回應。那首同名曲與〈亞細亞的孤兒〉應該並排聆聽。 → Search

📚 追溯故事

Comfortably Numb: The Inside Story of Pink Floyd (Mark Blake) 英國資深樂評對 Pink Floyd 內部關係的詳盡考察,特別是 Waters 與 Gilmour 在《The Wall》時期的對抗。 → Search

Inside Out: A Personal History of Pink Floyd (Nick Mason) 鼓手第一人稱回憶,包括那個著名的蒙特婁吐痰事件的真實版本。 → Search

🌍 拜訪相關地點

Battersea Power Station, 倫敦 《Animals》專輯封面的標誌地點,也是 Waters 思考「牆」的隱喻時反覆造訪的工業遺址。現已改建為商場與住宅,本身就是一個關於資本如何消化批判的活樣本。 → Search

Islington Green School 舊址, 北倫敦 那群在歌曲中合唱的孩子們的學校,現已更名為 City of London Academy Islington。可以在 Prebend Street 步行附近的街區,感受那個錄音的物理空間。 → Search

🎸 親身體驗

電吉他入門組合 (Stratocaster 型) David Gilmour 的招牌音色來自 Fender Stratocaster。入門組合可以讓你嘗試彈奏那段傳奇的 Solo 樂句。 → Search

Pink Floyd The Wall 黑膠唱片 類比聲音的厚度,是這張專輯的關鍵。在黑膠上聽兒童合唱與低音貝斯的層次,是 CD 與串流無法重現的體驗。 → Search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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