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ighway Sta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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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ighway Star - Deep Purple (1972)
1971年某個百無聊賴的巴士移動中,一名記者隨口問Ritchie Blackmore:「你們怎麼寫歌?」吉他手隨手撥了一段重複的riff,主唱Ian Gillan接著吼出車子、女人、速度的意象——一首後來被視為重金屬奠基石的曲目,就這樣在通往樸茨茅斯的公路上成形。它表面是引擎與輪胎的咆哮,骨子裡卻是1972年英國青年對「逃離」這個動詞最純粹的崇拜。
Hook
如果你想理解七〇年代初期,搖滾樂如何從迷幻的雲端急速墜入鋼鐵與汽油的地表,《Highway Star》是最直接的入口。Deep Purple在這首長達六分鐘的曲子裡,把巴洛克鍵盤、藍調吉他、和近乎軍事化精準的節奏組,揉成一個高速行駛的金屬載體。Jon Lord的Hammond風琴像是一台超載的引擎在過彎,Ritchie Blackmore的吉他獨奏借用了J.S. Bach的和聲走向,Ian Paice的鼓點則用十六分音符的踩鈸建立起時速一百八十公里的錯覺。
但這首歌真正令人入迷的,不是它的速度,而是它對「速度」這個概念的近乎宗教式的崇拜。在戰後嬰兒潮終於擁有駕照、汽車、和一點點可支配收入的年代,公路不只是交通工具的舞台,而是一種逃逸的形而上學。
Background
1971年秋天,Deep Purple正處於Mark II陣容的巔峰:Ian Gillan的主唱、Roger Glover的貝斯、Ritchie Blackmore的吉他、Jon Lord的鍵盤、Ian Paice的鼓。前一年的《Deep Purple in Rock》確立了他們作為「最吵的樂團」的金氏世界紀錄地位,但他們需要更進一步——一首能在演唱會上點燃整個體育館的開場曲。
故事是這樣的:樂團搭著巴士前往樸茨茅斯的表演場地,車上有一位來自雜誌《Disc and Music Echo》的記者,問了那個經典的笨問題:「你們的歌是怎麼寫出來的?」Blackmore沒有正面回答,他抓起吉他,彈了一段持續性的G音riff,Ian Gillan即興哼起關於開車、女人、和被路上美景包圍的歌詞。這個現場示範後來被打磨成《Machine Head》專輯的開場曲。
那張專輯本身的錄製過程也是搖滾史上的傳奇。原本要在瑞士蒙特勒(Montreux)的賭場錄音,但1971年12月4日Frank Zappa的演出中觀眾射出的信號彈引發大火,整個賭場燒毀——這就是後來《Smoke on the Water》的原型。樂團不得不轉往一間空蕩蕩的Grand Hotel,用Rolling Stones的流動錄音車完成專輯。《Highway Star》就是在那種克難、寒冷、走廊鋪滿床墊作為隔音的環境下成形。
值得注意的是,這首歌的吉他獨奏被認為是重金屬史上最早的「新古典主義」嘗試之一。Blackmore公開承認他研究了Bach的和聲進行,用D小調的循環和弦——Dm、Gm、Cm、Am——構成一個近乎賦格的下行樂句。這個結構後來深深影響了Yngwie Malmsteen、Randy Rhoads、乃至整個八〇年代的速彈吉他流派。可以說,當代金屬樂的技術DNA,有一段是從這個六分鐘的曲子裡裂變出來的。
Real meaning (hidden story)
表面上,這是一首關於車子、女人、和勝負欲的歌——典型的搖滾男子敘事。但如果只停留在這一層解讀,你會錯過它最有趣的部分。
1972年的英國,正值Edward Heath保守黨政府的能源危機前夕。礦工罷工、停電、三日工作週的陰影正在逼近。年輕世代從六〇年代的烏托邦幻想中醒來,發現自己面對的不是「愛與和平」,而是通貨膨脹和階級僵化。在這個語境下,《Highway Star》的速度幻想其實是一種逃逸機制——當你的社會階梯停滯不前,你只能透過機械的力量虛構出一種垂直流動的感覺。
更深一層,這首歌也是搖滾樂對「物的崇拜」(fetishism of objects)的一次完整告白。Ian Gillan描述的不只是車,而是車的每個零件、每個齒輪、每個爆發的瞬間。這種對機械細節的迷戀,讓人想起Filippo Marinetti在1909年的未來派宣言:「一輛轟鳴的賽車,比薩莫色雷斯的勝利女神更美。」六十多年後,英國重金屬樂手們不自覺地繼承了這份義大利未來派的精神——只是他們把博物館換成了體育館。
還有一層更隱密的:Deep Purple樂團內部當時正處於一種高速消耗的狀態。Mark II陣容的五個成員幾乎每天都在巡演、錄音、爭吵、和解。Blackmore和Gillan的關係已經出現裂痕(兩年後Gillan就會出走)。某種意義上,「Highway Star」也是一首關於樂團自己的歌——他們就是那個無法停下來的駕駛者,知道前方某處有牆,但腳不能離開油門。
Cultural context for Chinese readers
對華語世界的搖滾聽眾來說,《Highway Star》的影響並不像Beatles那樣直白,而是埋藏在幾條深層的脈絡裡。
香港的Beyond在八〇年代末期成形時,黃家駒、黃貫中、葉世榮、黃家強這四個年輕人聽的就是Deep Purple、Led Zeppelin、Queen這一系。Beyond的早期demo——尤其是1986年的《再見理想》之前那段尚未商業化的時期——可以聽到非常明顯的英式硬搖滾痕跡。黃貫中的吉他演奏,特別是在《光輝歲月》的solo部分,那種弦樂走向式的旋律感,就有Blackmore的影子。當Beyond登上紅磡體育館的舞台時,他們其實是在華語世界複製了Deep Purple在Rainbow Theatre建立的某種儀式:把搖滾樂從酒吧帶進殿堂的儀式。
張學友雖然是流行歌手,但他在1995年《友學友》世界巡迴演唱會上的編制——大型樂團、燈光、舞台機械——某種程度上沿用了英式硬搖滾演唱會的視覺語法。這套語法的源頭,就是Deep Purple、Pink Floyd在七〇年代初建立的「體育館搖滾」(stadium rock)美學。
羅大佑則代表另一條路徑。他的《之乎者也》(1982)、《未來的主人翁》(1983)雖然在意識形態上更接近Bob Dylan的民謠抗議傳統,但編曲的厚度——電吉他、合成器、鼓組——明顯受到七〇年代英美硬搖滾的影響。羅大佑曾在訪談中提到,他大學時代在台北唐山書店附近的二手唱片行,聽過大量包括Deep Purple在內的進口黑膠。對台灣戒嚴時期的文藝青年來說,這些唱片是一扇通往「西方」的窗口——而《Highway Star》那種對速度與自由的崇拜,在政治壓抑的島嶼上具有特殊的隱喻意義。
崔健的故事更直接。1986年他在北京工人體育館以《一無所有》一鳴驚人之前,他在中央樂團當小號手的同時,私下大量臨摹西方搖滾。他自承聽過Deep Purple、Pink Floyd、Beatles。崔健早期作品中那種帶著金屬硬度的吉他編配——例如《新長征路上的搖滾》——就有英式硬搖滾的骨架。對八〇年代末的中國青年來說,搖滾樂不只是音樂,而是一種「身體性」的解放——而《Highway Star》那種把身體交給機械、把意志交給速度的感覺,恰好提供了這種解放的範本。
到了五月天的時代,硬搖滾的直接影響已經稀釋,但結構上的繼承仍在。怪獸的吉他演奏在《憨人》、《志明與春嬌》等早期作品中,那種帶有古典走向感的solo,可以追溯到Blackmore一脈的新古典主義金屬。五月天能夠把搖滾樂帶進台北小巨蛋、紅磡體育館、北京鳥巢——這個「體育館搖滾」的可能性本身,就是Deep Purple那一代英國樂團發明的。
紅磡體育館作為華語搖滾的聖地,它的場館邏輯——一個能容納萬人、視聽工程能承載最大音量的圓形空間——本身就是七〇年代英美硬搖滾文化的產物。當Beyond、達明一派、再到後來的五月天、林憶蓮在紅磡開唱時,他們其實是在重演Deep Purple當年在Rainbow Theatre發明的那種儀式。
Why it resonates today
在2026年的此刻回頭聽《Highway Star》,會發現它的速度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時代錯置。我們生活在一個物理速度反而下降的時代——城市裡塞車、高鐵也許比汽車快但缺少駕駛的快感、自動駕駛正在剝奪人類對方向盤的控制權。當Tesla的Autopilot接管你的車輛時,《Highway Star》所讚美的那種「人馬合一」的駕駛體驗,正在變成一個歷史名詞。
但這首歌之所以仍然有生命力,是因為它捕捉的並不是「實際的速度」,而是「想要速度的慾望」——而這種慾望在當代反而更加強烈。我們透過短影音的快速切換、遊戲的高速反應、社群媒體的即時刺激,來補償物理世界中速度的喪失。《Highway Star》的riff——那個持續不斷的G音——就像是當代演算法推送的原型:一種拒絕停止、拒絕沉澱、拒絕思考的節奏。
另一個層面,這首歌也提醒我們搖滾樂作為一種「身體政治」的歷史。在一個越來越多事情可以遠端、虛擬、AI代勞的時代,搖滾樂堅持的是某種無法被數位化的東西:聲波震動耳膜的物理性、鼓組敲擊地板的振動、吉他失真扭曲空氣的方式。當你在演唱會現場聽到《Highway Star》的開場riff時,你的身體會做出反應——這是任何串流平台、任何VR設備都無法完全複製的經驗。
對華語世界的聽眾來說,這首歌還有另一層當代意義。在中國電動車產業崛起、台灣的機車文化轉型、香港城市空間日益緊縮的此刻,「公路」這個意象本身正在變化。但《Highway Star》提醒我們:真正讓人著迷的不是路本身,而是「離開」這個動作——離開家、離開城市、離開自己原本的階級和身份。這個動作在七〇年代的英國有效,在八〇年代的香港有效,在九〇年代的北京有效,在2026年的此刻依然有效。
深入探索
🎧 沉浸於音樂
Machine Head ([Deep Purple]) 1972年的這張專輯是硬搖滾的奠基石,《Highway Star》、《Smoke on the Water》、《Space Truckin'》三首都收錄其中。聽完你會理解為什麼Mark II陣容被視為歷史最佳。 → Search
Made in Japan ([Deep Purple]) 1972年大阪與東京的現場錄音,被許多評論家列為史上最佳現場專輯。《Highway Star》的現場版本比錄音室版更為兇猛,能聽到Blackmore與Lord的即興對話。 → Search
Rainbow Rising ([Rainbow]) Blackmore離開Deep Purple後組的樂團,與主唱Ronnie James Dio合作。這張1976年的專輯把新古典金屬的概念推向極致,是理解《Highway Star》音樂語言演化的關鍵。 → Search
📚 追溯故事
Black Knight: Ritchie Blackmore ([Jerry Bloom]) Blackmore的權威傳記,詳細描述了Deep Purple Mark II時期的內部張力、創作過程、以及巴士上發明《Highway Star》的傳說。 → Search
Smoke on the Water: The Deep Purple Story ([Dave Thompson]) 從樂團組成到Mark系列陣容更迭,這本書梳理了Deep Purple在英國硬搖滾發展史中的座標,附有Machine Head專輯錄製過程的細節。 → Search
Louder Than Hell: The Definitive Oral History of Metal ([Jon Wiederhorn]) 透過數百位音樂人的訪談,重建重金屬從Deep Purple、Black Sabbath到當代的演化史,《Highway Star》在其中被視為speed metal的雛形。 → Search
🌍 拜訪相關地點
Montreux, Switzerland 《Machine Head》原本要錄製的地點,賭場大火後催生《Smoke on the Water》。現在湖畔有Freddie Mercury的雕像,也有Deep Purple紀念碑。每年七月的Montreux Jazz Festival是音樂朝聖地。 → Search
Rainbow Theatre, London 位於Finsbury Park的傳奇場館,Deep Purple在這裡舉行了許多經典演出。雖然1981年已停業,但建築仍在,作為搖滾朝聖路線的一站值得繞訪。 → Search
紅磡體育館, 香港 華語搖滾的聖地,Beyond、達明一派、張學友、五月天都在這裡寫下歷史。雖然與Deep Purple無直接關係,但它繼承了七〇年代英美stadium rock的文化邏輯。 → Search
🎸 親身體驗
Fender Stratocaster電吉他 Blackmore的代表用琴。即便初學者也可以從入門款開始,感受那種弦樂走向的solo是怎麼從手指下流出來的。 → Search
Hammond風琴音色合成器 Jon Lord的Hammond C3風琴是Deep Purple聲音的靈魂之一。當代有多款數位合成器能模擬Hammond音色,是了解七〇年代硬搖滾配器的入口。 → Search
重金屬節奏譜學習書 Ian Paice的鼓點是教科書級別。市面上有許多針對Deep Purple曲目的鼓譜教材,《Highway Star》是必修曲目之一。 → Search
🤖 後續探索的問題:
- 為什麼Ritchie Blackmore在《Highway Star》的吉他獨奏中選擇借用Bach的和聲走向?這個決定如何改變了後續四十年的金屬吉他語言?
- 從Deep Purple到Beyond,硬搖滾在跨越語言與地理的傳播過程中,失去了什麼又保留了什麼?
- 在自動駕駛與電動車的時代,搖滾樂裡那種對引擎、速度、機械崇拜的美學,還能用什麼方式延續下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