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omme d'habitud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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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ook:一段旋律的雙重人格
如果隨機抽問十位香港或台北的聽眾,問他們是否聽過Frank Sinatra的〈My Way〉,多數人會點頭。但若再追問這首歌的原版是誰寫的、原本講的是什麼故事,幾乎沒有人答得出來。這就是〈Comme d'habitude〉的命運:它的旋律比它的本名更出名,它的英文養子比它的法文親生父親更為世人所熟知。
Claude François在1967年11月錄下這首歌的時候,沒有人預料到這段以鋼琴琶音開場、節奏緩慢得近乎拖沓的編曲,會在不到兩年內被改寫、跨海、翻唱,最終成為全世界婚禮、葬禮、退休派對上最常被點播的西洋老歌之一。原版講的是一段早已冷掉的關係——男人下班回家、女人背對著睡、彼此假裝沒事,「一如往常」。英文版講的是一個人回顧自己這一生、抬頭挺胸地說:我用自己的方式活過。
兩個版本,幾乎是兩種人生哲學。
Background:France Gall、清晨爭吵與一張寫滿沮喪的紙
要理解〈Comme d'habitude〉的真正重量,必須回到1967年的Claude François。當時的他是法國最當紅的yé-yé流行偶像之一,剛剛結束與歌手France Gall長達三年的戀情。France Gall——那位以〈Poupée de cire, poupée de son〉拿下1965年歐洲歌唱大賽冠軍的金髮女孩——選擇了事業,選擇了離開。Claude François陷入嚴重的情緒低潮,據傳記作家記載,他甚至有一段時間每天只睡兩、三個小時。
某天清晨,他在巴黎的公寓裡與作詞家Gilles Thibaut碰面。原本是要寫一首節奏明快的舞曲,但Claude François當天的狀態完全不對。他在鋼琴前彈著一段旋律——那段旋律是作曲家Jacques Revaux幾個月前帶來、原本被Petula Clark和Hervé Vilard等人拒絕的廢棄demo。Claude François把這段被丟在抽屜裡的旋律拿出來,配上Thibaut當場寫下的歌詞,內容直接挪用了他與France Gall分手前那些清晨爭執與冷戰的真實片段:起床、刷牙、出門、下班、回家、躺下,兩個人之間什麼也沒有,「就跟平常一樣」。
這首歌的法文歌詞沒有戲劇性的高潮,沒有宣告、沒有控訴,只有日復一日的麻木。它不是失戀情歌,而是「關係已死但兩人都還沒走」的證詞。這在1967年的法國流行樂壇是相當大膽的選擇——當時的香頌主流仍偏向浪漫激情,而Claude François卻把愛情寫成一張未付的水電帳單。
Real meaning:被翻譯抹去的憂鬱
1968年底,加拿大裔美籍創作歌手Paul Anka在巴黎度假,偶然在電視上聽到這首歌。他被旋律打動,買下了英文改編權,付給Claude François象徵性的一美元。Anka後來在接受採訪時坦言,他完全沒有保留原版的歌詞精神——他想著當時已經五十出頭、傳聞即將從演藝圈半退休的Frank Sinatra,於是把整首歌徹底重寫成一個男人回顧人生的獨白。
於是〈Comme d'habitude〉那種「我們之間什麼都壞掉了但我們什麼也不說」的窒息感,被替換成「我經歷過愛、經歷過笑、經歷過淚,但我從不後悔」的勝利宣言。法文原版是被生活壓垮的人在床邊低語;英文版是站在舞台中央的男人對著觀眾舉杯。兩首歌共用同一段旋律,卻指向截然相反的情緒方向。
更耐人尋味的是,Claude François本人在1978年因家中浴室電擊意外驟逝,享年僅39歲。他沒能活到看見〈My Way〉成為Sinatra的招牌曲、成為Elvis Presley晚年演唱會的固定曲目、成為Sid Vicious在1978年用嘲諷方式翻唱的龐克版本。原唱者死了,旋律卻不斷被重寫、被借用、被誤解——這本身就帶有一種法式存在主義的諷刺。
法國音樂評論家經常爭論:〈Comme d'habitude〉究竟是Claude François寫給France Gall的告別信,還是寫給自己的預言?歌詞中那種「日子就這樣過下去,沒有出口」的氛圍,在他猝逝之後讀來格外沉重。
Cultural context:當法語憂鬱遇上華語樂壇
對於華語世界的聽眾而言,〈Comme d'habitude〉的存在感主要來自它的英文養子。在1980至1990年代的香港,〈My Way〉是紅磡體育館演唱會結尾曲的常客,是商業電台午夜時段的點播熱門。Beyond在1990年代初期的訪談中曾被問及對西洋經典的看法,黃家駒提到他欣賞那種「一個人對抗世界」的搖滾精神——而〈My Way〉某種程度上正是這種精神的成人版本。
張學友在1990年代中後期的演唱會上多次以〈My Way〉作為encore曲目之一,他在紅磡體育館的舞台上唱這首歌時,往往會放慢節奏、加入更多氣聲處理,把Sinatra原本的硬朗轉化為一種華人式的內斂。這種詮釋方式,反而意外地比英文版更接近Claude François的法文原版——那種不張揚的情緒,那種「日子還是要過」的疲憊接受。
羅大佑在多次訪談中提及,他對法語香頌與歐陸流行音樂結構的興趣,影響了他在1980年代的編曲思考。雖然他從未直接翻唱〈Comme d'habitude〉,但他作品中那種把日常生活寫進歌詞的手法——例如〈光陰的故事〉裡的時光流逝感——與Gilles Thibaut為Claude François寫下的歌詞精神有著遙遠的呼應。
五月天在2000年代後期的大型演唱會中,多次以〈My Way〉作為串場或致敬曲目片段,阿信在演唱會旁白中曾提及這首歌「不是要你跟世界對抗,是要你跟昨天的自己對話」。這個詮釋角度,把英文版的個人主義與法文版的內省整合在一起,意外地成為華語世界對這首歌最完整的閱讀。
在香港,紅磡體育館作為亞洲流行音樂的聖地,承載了無數次〈My Way〉式的告別演出。當羅文、梅艷芳、張國榮等天王天后在這個場地完成他們的最後一場演唱會時,曲目單上幾乎總會出現某種變奏的「我這一生」式情歌——這個敘事原型,最早就是從Claude François那段被改寫的法語旋律演化而來的。
Why it resonates today:在演算法時代重聽「一如往常」
2020年代的串流時代,〈Comme d'habitude〉法文原版在Spotify與YouTube上的播放數,遠遠落後於〈My Way〉的各種翻唱版本。但耐人尋味的是,過去五年間,法文原版的年度播放成長率反而超過英文版——年輕一代的聽眾,特別是Z世代與Y世代的東亞聽眾,開始主動追溯這首歌的「原始版本」。
這個現象有幾種解讀方式。其一,是後疫情時代人們對「重複日常」的高度敏感——居家辦公、社交疏離、城市封鎖讓「就跟平常一樣」這句歌詞獲得了全新的當代意義。其二,是演算法時代的「真實性焦慮」——當每一首歌都被剪輯成15秒的短影片片段、當每一段旋律都可能是AI生成的,人們開始渴望那種「有具體血肉、有具體故事」的原始錄音。
Claude François的版本恰好提供了這種真實感:你聽得到1967年巴黎錄音室的空氣、聽得到他略帶疲憊的咬字、聽得到那段被遺棄又被重新撿起的旋律。而〈My Way〉那種「我用自己的方式活過」的宣言,在2020年代讀起來反而有點過時——因為當代年輕人面對的不是「要不要忠於自我」的問題,而是「自我到底是什麼」的問題。
法文原版那種「我們之間什麼都壞了但我們什麼也不說」的沉默,反而更貼近當代親密關係的真實樣貌:滑手機到深夜、各自戴著耳機、訊息已讀不回、「沒事,就跟平常一樣」。Claude François在1967年寫下的場景,五十多年後在台北、香港、東京、首爾的公寓裡每天上演。
這也許就是〈Comme d'habitude〉真正的勝利:它的英文養子拿走了所有的舞台燈光,但它的法文原版卻悄悄地、像水滲進地板一樣,描述了我們真實生活的樣子。
深入探索
🎧 沉浸於音樂
Comme d'habitude ([Claude François]) 1967年法文原版專輯收錄,鋼琴琶音開場與弦樂編排展現典型yé-yé時代後期的法式憂鬱,是理解這首歌「真正樣貌」的必聽起點。 → Search
My Way: The Best of Frank Sinatra ([Frank Sinatra]) 收錄1969年Paul Anka改編的英文經典版本,與法文原版對照聆聽,可以清楚感受到同一段旋律在跨海翻譯後產生的情緒位移。 → Search
📚 追溯故事
Claude François: Le livre du souvenir ([Fabien Lecœuvre]) 法國知名音樂記者撰寫的Claude François傳記,詳述1967年與France Gall分手前後的創作背景,是還原〈Comme d'habitude〉誕生現場最權威的可購入資料之一。 → Search
My Way: An Autobiography ([Paul Anka]) 英文改編者Paul Anka的自傳,第一手記述他如何在巴黎電視上偶然聽見原版、如何重寫成Sinatra演唱版的全過程,附有他與Sinatra的私人通信摘錄。 → Search
🌍 拜訪相關地點
Boulogne-Billancourt, Paris Claude François晚年居住與意外身故的公寓所在地,現在已成為法國流行音樂迷的私房朝聖點,周邊的Seine河岸與Bois de Boulogne是1967年他寫下這首歌時經常散步的區域。 → Search
香港紅磡體育館 (Hong Kong Coliseum) 華語樂壇巨星演唱會聖地,張學友、Beyond、羅大佑等人多次在此演出〈My Way〉的華語詮釋版本,是體驗這首歌「亞洲化」最具代表性的場域。 → Search
🎸 親身體驗
Yamaha P-125 數位鋼琴 〈Comme d'habitude〉開場那段標誌性的鋼琴琶音,是學習法式香頌伴奏的入門經典練習曲,這款數位鋼琴的觸鍵感適合家庭練習這類抒情曲目。 → Search
法語香頌歌詞學習筆記本 搭配中法對照歌詞、發音標註、文化背景註解的香頌學習筆記本,可以從〈Comme d'habitude〉開始建立法語流行音樂的閱讀基礎。 → Searc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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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〈Comme d'habitude〉沒有被Paul Anka改寫成〈My Way〉,Claude François在華語世界會被如何記憶?
若沒有〈My Way〉這座跨海橋樑,Claude François很可能只會以法國yé-yé時代偶像的身份,停留在小眾法語香頌愛好者的記憶裡,而非透過一段廣為人知的旋律間接觸及華語聽眾。可以說,他在華語世界的「存在感」幾乎完全是英文養子帶來的;少了它,這段旋律對亞洲聽眾而言大概會是陌生的。這也凸顯了一個諷刺:讓他被記住的,恰恰是抹去他原版憂鬱的那次改寫。 -
為什麼華語樂壇的「告別演唱會壓軸曲」傳統,總是傾向選擇英文版而非法文原版?這反映了什麼樣的文化選擇邏輯?
〈My Way〉那種「我用自己的方式活過、無怨無悔」的回顧式宣言,天生契合告別與謝幕的場合,而法文原版描寫的卻是一段冷掉關係裡的日常麻木,情緒方向並不適合舞台高潮。再加上英文版透過Sinatra在全球的傳播度遠高於原版,對華語聽眾而言更具即時的「西洋經典」識別度。這反映出一種文化選擇邏輯:壓軸曲需要的是抬頭挺胸的勝利感,而非低聲的私密憂鬱。 -
在AI生成音樂與短影片主導的2020年代,像〈Comme d'habitude〉這種「慢、沉、長」的1960年代法語香頌,還能找到新的聽眾嗎?
文章指出,過去幾年法文原版的年度播放成長率反而超過英文版,年輕一代東亞聽眾開始主動追溯「原始版本」,這顯示它確實正在找到新聽眾。背後的動力據推測來自後疫情時代對「重複日常」的敏感,以及演算法時代對「真實血肉」錄音的渴望。換言之,正是它的慢與沉,在一個被15秒片段切割的時代裡,意外成為一種稀缺的真實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