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ONGFABLE · 2009

Bad Romance

LADY GAGA · 20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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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ad Romance - Lady Gaga (2009)

2009年末,一首以咆哮般無意義音節「Rah-rah-ah-ah-ah」開場的單曲,將流行樂從金融海嘯後的低氣壓中拽起,並重新定義了「壞戀愛」這個概念——它不再是情歌中的悲劇,而是被慾望本身選擇的劇場。Lady Gaga以希區考克式的懸疑、Grace Jones式的雕塑感、與後迪斯可的暗黑舞曲節拍,為千禧世代寫下一封關於「我們愛上的,從來不是對方,而是被對方傷害的可能性」的告白書。本文試圖拆解這首歌如何成為21世紀最具辨識度的流行符號,並在十多年後依然在TikTok、夜店、與心理治療室中持續迴響。

Hook

如果要為2000年代末的流行音樂選一個「分水嶺時刻」,那絕對不是某張專輯的發行,而是一段沒有歌詞的吟唱。當「Rah-rah-ah-ah-ah, roma-roma-ma」這串近乎咒語的音節在2009年10月的廣播中首次出現時,許多DJ甚至搞不清楚這究竟是副歌、前奏、還是某種錄音事故。但很快,這串無意義的音節變成了一種文化標記——你可以在曼谷的計程車裡、紐約的健身房、東京的卡拉OK、與台北的夜店同時聽到它。

它的奇特之處在於:這首歌幾乎拒絕被「解讀」。它的歌詞跳躍於英語、法語與胡謅的擬聲詞之間,副歌的結構違反了流行音樂教科書中的所有規則(最catchy的鉤子竟然不是歌詞,而是元音的重複),而它的音樂錄影帶——由Francis Lawrence執導,場景設定在一個霓虹白色的俄式浴場——更像是一部時尚短片,而非宣傳影像。

然而,正是這種拒絕被馴服的姿態,讓〈Bad Romance〉成為一首罕見的、能同時被學院派音樂評論家、Vogue時尚編輯、與郊區青少年共同擁戴的歌。它既是大眾娛樂的極致,也是某種前衛藝術的滲透。Pitchfork在當年的評論中寫道:「Gaga將流行音樂變成了一種特洛伊木馬——她把高概念藝術裝進3分鐘48秒的舞曲裡,並讓全世界跟著跳。」

Background

要理解〈Bad Romance〉,得先理解Stefani Joanne Angelina Germanotta——這個來自紐約上東區、義大利裔、從小就讀私立天主教學校的女孩,是如何在2008到2009年間蛻變為Lady Gaga的。

她的首張專輯《The Fame》在2008年發行,奠定了她作為「電子流行新星」的地位,〈Just Dance〉和〈Poker Face〉攻佔全球榜單。但Gaga本人並不滿足。在2009年初的巡演途中,她開始秘密創作一張「副專輯」——她稱之為《The Fame Monster》,一張關於「名氣的怪獸」的概念作品。每首歌對應一種她在成名過程中遭遇的「怪獸」:孤獨怪獸、酒精怪獸、性別怪獸、愛情怪獸。

〈Bad Romance〉是這張專輯的核心,對應的是「愛情的怪獸」。Gaga與長期合作夥伴RedOne(摩洛哥裔瑞典製作人Nadir Khayat)在赫爾辛基的飯店房間裡寫下了這首歌的初稿。據Gaga自述,那段時間她剛結束一段消耗性的關係,並在飛機上反覆觀看希區考克的《迷魂記》(Vertigo)。她想寫一首關於「迷戀的病理學」的歌——關於那種明知對方會傷害你,卻無法停止靠近的悖論。

製作上,〈Bad Romance〉採用了當時還相對少見的「歐陸電音重擊」配方:四拍頂底的Kick Drum、合成低音的方波音色、以及在副歌前刻意製造的「下沉」(drop) 感。RedOne將這種來自瑞典與荷蘭俱樂部的聲音美學,與美式流行的旋律抒情性結合,創造出一種既冰冷又煽情的奇異質地。專輯由Interscope旗下的KonLive Distribution於2009年11月發行,單曲在全球超過20個國家登上冠軍,並為Gaga贏得了2011年葛萊美「最佳流行女歌手」獎。

Real meaning

表面上,〈Bad Romance〉是一首關於「壞戀情」的歌。但若仔細聆聽,會發現它真正書寫的,是「成癮的辯證法」。

歌曲的敘事者並非被動的受害者。她清楚知道對方是怪獸、是疾病、是自我毀滅的入口,但她不只接受這一切,甚至主動要求。她渴望的不是對方的愛,而是對方造成的「傷害的可能性」——她要對方的醜陋、要對方的病態、要那些通常會被情歌排除的「不可愛的部分」。這是一種徹底翻轉的浪漫主義:傳統情歌讚美對方的完美,而〈Bad Romance〉讚美對方的破碎,並承認這種破碎正是吸引力的核心。

Gaga本人曾在採訪中提到,這首歌的靈感來自於她對「友誼即背叛」的觀察——她說,她最深刻的關係,都是那些曾經傷害過她的人。這與心理學家Esther Perel在《Mating in Captivity》中探討的觀點不謀而合:慾望需要距離、需要不安全感、需要某種程度的「他者性」。完全的安全與透明會殺死慾望,而Gaga將這個學術概念翻譯成了一首流行單曲。

另一個常被忽略的層次是「名氣的諷喻」。Gaga在《The Fame Monster》的整體敘事中,將自己與名氣的關係比擬為一段虐戀。名氣(Fame)就是那個「Bad Romance」——它給予你一切,同時奪走一切;你明知它會毀掉你,卻無法離開。從這個角度讀,副歌中那種近乎哀求的「我要你的愛」,並不是對某個人類戀人說的,而是對聚光燈、對狗仔隊、對所有那些既滋養又啃食她的目光說的。

音樂錄影帶進一步強化了這個解讀。在影像中,Gaga被一群面無表情的模特兒從浴缸中拖出、被強行灌入伏特加、被像奴隸般拍賣給俄羅斯黑手黨。最後,她點燃了買家的床鋪——既是復仇,也是自我焚燒。這是一個關於名氣產業如何將女性身體商品化的寓言,而Gaga的回應不是逃離,而是同歸於盡。

Cultural context for 華語樂迷

對於在華語樂壇成長的聽眾而言,〈Bad Romance〉所代表的「將藝術裝置帶入流行音樂」的策略,其實有著深遠的本地對照。

回望1980年代的香港,Beyond樂團的黃家駒在創作〈大地〉、〈光輝歲月〉時,也試圖將社會議題、後殖民焦慮、與搖滾樂的能量融合,挑戰當時粵語流行曲的情歌霸權。雖然媒介不同,但「拒絕被流行音樂的既有框架馴服」這件事,是相通的。Gaga做的,是將前衛藝術塞進舞曲;Beyond做的,是將社會關懷塞進情歌——兩者都是一種特洛伊木馬式的文化滲透。

張學友1993年的《吻別》專輯,雖然在表面上是純粹的情歌集,但其製作層面上對國際流行音樂工業標準的引入(從錄音、編曲、到MV的視覺敘事),其實是華語樂壇第一次系統性地對標全球流行樂的時刻。〈Bad Romance〉在2009年於華語市場的成功,某種程度上是這條「全球化聽覺基準」鋪設了二十年的結果——當Gaga的電音重擊在台北、香港、上海的夜店響起時,這些城市的聽眾早已被《吻別》一代培養出了接收國際流行樂的耳朵。

更深層的對照是羅大佑。這位被譽為「華語樂壇的Bob Dylan」的創作人,在1980年代以〈鹿港小鎮〉、〈之乎者也〉等作品,將文學性、批判性、與流行旋律熔於一爐。羅大佑示範了「流行歌可以不只是流行歌」——它可以是社論、是詩、是時代的切片。Gaga的〈Bad Romance〉雖然是電子舞曲,但其概念專輯的野心、對名氣產業的批判、對性別政治的介入,與羅大佑當年將〈亞細亞的孤兒〉藏在流行專輯中的策略,本質相同。

五月天則代表了另一個維度的共鳴。他們在2000年代將「演唱會作為宗教儀式」的概念推到極致,每一次在紅磡體育館或鳥巢的演出,都不只是音樂演出,而是粉絲與樂團共構的集體儀式。Gaga的「Little Monsters」社群文化——她稱粉絲為「小怪獸」,並建立起一種近乎宗教的歸屬感——與五月天的「五迷文化」有著驚人的結構相似性。兩者都明白,21世紀的流行音樂不再只是商品,而是身份政治的場域。

最後值得一提的是紅磡體育館作為一個物理空間的象徵意義。從譚詠麟、張國榮、Beyond,到後來的張學友、陳奕迅、五月天,紅館見證了華語流行文化從本地走向全球的歷程。Gaga雖然從未在紅館開過個人演唱會(她的香港場通常在亞洲國際博覽館),但她代表的「將演唱會藝術化」的潮流,深刻影響了在紅館演出的新一代華語藝人——從蔡依林到鄧紫棋,都能看到Gaga式的舞台美學與概念敘事的痕跡。

Why it resonates today

十多年過去,〈Bad Romance〉為何依然能在TikTok上引爆新的二創、在Met Gala的開場中被重新混音、在Z世代的失戀歌單裡佔據一席之地?

第一個原因是「情感誠實」的稀缺。在Instagram與小紅書打造的「精緻人設」時代,大多數流行情歌仍在販售「健康關係」的幻覺——溝通、邊界、雙贏。但任何經歷過真實情感的人都知道,戀愛中最強烈的時刻,往往不是那些符合「健康關係教科書」的時刻,而是那些混亂、矛盾、近乎自毀的時刻。〈Bad Romance〉承認這一點。它說:是的,你想要的就是這個壞東西,這並不可恥,這只是人性。

第二個原因是「身份政治」的預言性。Gaga在2009年就以「怪獸」自我認同,並號召所有「不一樣」的人聚集在她的旗下。這個「Little Monsters」社群的建立,預示了2010年代後期關於酷兒身份、神經多樣性、心理健康的公共討論。當今天的Z世代談論「我的依戀類型是焦慮型」、「我有ADHD」、「我是非二元」時,他們其實是在繼承Gaga當年示範的那種「將私人病理公共化、將恥辱轉化為共同體」的政治姿態。

第三個原因是音樂本身的耐用性。〈Bad Romance〉的編曲結構——前奏的鉤子、A段的低語、B段的築堆、副歌的釋放——是一個近乎完美的流行公式,但它又透過那些「無意義音節」打破了公式的可預測性。這種「結構嚴謹又非理性」的張力,讓這首歌在任何時代聽都不會過時。它既屬於2009年的歐陸電音浪潮,又超越了那個浪潮。

第四個原因,或許也是最深刻的——〈Bad Romance〉本質上是一首關於「在演算法時代如何依然渴望真實」的歌。在約會App將戀愛簡化為左滑右滑的今天,在AI伴侶承諾「永遠不會傷害你」的明天,這首歌固執地說:我要那個會傷害我的真實人類。這種對「不完美的真實」的渴求,在一個越來越追求「無摩擦體驗」的世界中,反而顯得越來越珍貴。

深入探索

🎧 沉浸於音樂

The Fame Monster (Lady Gaga) 完整版的概念敘事,八首歌對應八種「名氣的怪獸」。建議搭配〈Speechless〉與〈Dance in the Dark〉一起聽,能完整理解Gaga在這個階段的藝術野心。 → Search

Nightclubbing (Grace Jones) 1981年發行,是Gaga整個視覺與聲音美學的母體。Grace Jones的雕塑感、雌雄同體、與後迪斯可暗黑風格,幾乎是〈Bad Romance〉MV的直接祖先。 → Search

📚 追溯故事

Mating in Captivity (Esther Perel) 比利時心理治療師Esther Perel關於慾望、距離與長期關係的經典著作。讀完這本書,你會明白〈Bad Romance〉為何在心理學上完全成立。 → Search

Lady Gaga and Philosophy: Wish You Were Queer (Richard Greene, K. Silem Mohammad 編) 學院派哲學家對Gaga藝術的系統性分析,涵蓋身份政治、表演理論、與後現代美學。 → Search

🌍 拜訪相關地點

紐約下東城 The Bitter End Gaga成名前在這個傳奇音樂俱樂部駐唱,自彈鋼琴演唱原創歌曲。今天仍是紐約獨立音樂的聖地,許多巨星從這裡起步。 → Search

赫爾辛基 Hotel Kämp 〈Bad Romance〉的初稿據說在這家芬蘭老牌飯店寫下。Gaga與RedOne在歐洲巡演途中於此停留,這座城市的冷冽美學深刻影響了歌曲的質地。 → Search

🎸 親身體驗

MIDI鍵盤 + Ableton Live入門組合 想理解〈Bad Romance〉的製作邏輯,最快的方式是自己嘗試做一首電音舞曲。RedOne的Kick + Synth Bass配方並不神秘,動手做過一次就懂。 → Search

復古麥克風造型耳機 向Gaga的視覺美學致敬。她的「將日常物品變成雕塑」的精神,可以從一副不尋常的耳機開始實踐。 → Search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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🤖

  1. 為什麼Lady Gaga選擇用「怪獸」這個隱喻來描述名氣與愛情?這個比喻在華語流行文化中有哪些對應?
  2. 〈Bad Romance〉的「無意義音節」副歌策略,與華語經典如張惠妹〈三天三夜〉的「咿呀咿呀」有何異同?
  3. 如果Gaga在2026年的今天重新製作《The Fame Monster》,她會加入哪些新的「怪獸」?AI伴侶?演算法成癮?社群媒體的注意力經濟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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